古城梦 . 丽江行

仙儿之舞

(序) 古水清梦

    如果不到丽江，不会知道梦是那么容易被搅碎的。

    长久以来，我们在尘喧的楼隙与文读中保持着一份清醒，这清醒就是我们心底的梦。 所以，劳顿的时候我们反而迷迷惘惘，而当一杯香茶在前，当一弯清水蜿蜒，当一场清雪飞潜，当一张陌生的唇吐出伏在你潜意识里的感动，那才是真的清醒了，清醒就在梦里。

    这一切都能在丽江找到。

    去往丽江的路并不辛苦，辛苦的是前几日落于会与酒中的不能免俗。所以当车开始驶入断搁丽江与大理的大山时，我们的眼睛还都是混浊的，是瞌睡的。直到一片片红土长出孤零又倔强的小树，直到清冽的泉一串串滴在眼前，直到天透出任何画家难以把捏的幽蓝，我们才知道这是到了另外的世界了。这样的世界不能讶语，只该有一双手让你紧紧地捏着，让人间知道经历了精神的芜土与生活的坎坷，你居然还有激情，还有让眼睛美丽的那种纯澈。

    然而，这也不是丽江。

    丽江的美在于古水清风，在于缓慢于世界的节奏，在于不流于生存的距离，在于可以朦胧地原谅以往却又清醒地看到我们的梦。

    到了丽江，顿觉得世俗远了；到了丽江，却觉得天地近了。

    一个寰宇，一个世界，一个人，却是不同的生命与精神。 

(一) 古城今梦

　　没有大研古城也就没有丽江。
    １９９６年的地震彻底地将古老浮出世界，从此，纳西--大研成为许多人一个理想的终极。

    "来之古城的人，每个人都在造一座古城，将自己感到的感觉搅碎了，那些碎片会飘落在古城的小巷里，你和古城便一样唯一，一样美丽"。 
    这是前面的人留下的，我到了，这些文字便深刻在我的眼里，感觉里。

    纳西话称大研古城为"英古都"，意思是江湾之地，有人以"伊孤独"为之汉译，该是神领了其中的味道吧。所谓伊人，可以遇见而不可寻见，可以梦见而不可眼见。 所谓孤，遍望天圆地方，此独一处。所谓独，茫茫红尘，仅此唯一。
    这也是梦了吧。清醒的梦。

    古城建于宋元时候的兵荒马乱、尘土烽烟之中。这样的浮躁日铺落于丽水之畔，如黄金铺沙，有当顶星月，足可见其别致与精雅了。古城依山凌水，细弱的水流于街巷之间，却也荡出层层的浪和哗哗的音响，因此居于城中也如曝江淮，自有清音丽质，使人悠然怡得。 

    每到夜晚，灯错红映，高高悬于天与地之间。这时街店叮咚，是手艺人把凿着东巴文明，或见于纸上，是山水葱茏；或落于木泽，是古韵遗风；或飘然衣间，是一袖晚风。
    天上看的是晴朗的星月，身边嗅的是暗淡的花香，脚下踏的是磨了千年的五花石。这时，大可放一枚荷灯，许一个心愿，看烛光荷影随水飘去；更恰当的是随着芦笛，围着篝火，学着纳西人舞蹈的欢乐。

    然而，这些还仅仅是其次。
    自然的音韵有时必须傍依着人文的给予。所以有人说，古城存在，不在小桥，不在流水，而在人家。古城音容，不在小桥，不在流水，而在人家；古城魂魄，不在小桥，不在流水，而在人家。
    纳西人家，一百里出十四个大学生，智慧灵于这一方水土。所有的人归于怡静的院落，植养花草，一生不弃。院落里小桥流水，花香影映，外人走了进去，只有发呆，只有倾羡。
    纳西人家，似乎就是天生的艺术收容站，流散的古曲偏偏会在他们那里找到。当八九十岁的老人们持胡弄笙高坐于舞台之上，尽管老眼昏合，但明明奏出的却是中原失传了的《浪淘沙》、《水龙吟》。
    纳西人家，似乎又是出色的哲人，每一个悠然人生看似不能合炉于社会，却有深深的韵在里面。仅仅是一个古稀的老太也会让《纽约时报》的记者大惊失色。她说："我们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坟墓。所以那么急着赶路干吗，慢不是很好的吗？"语毕，她依旧懒懒地照进太阳里。

    到了纳西古城，无法不陶醉，无法不放松。只看那系在水边的各色小灯，看木桌上冉冉的烛光，就要逼着你喝上一杯酒，抽上一支烟，唱上一首歌。然后所有的就在梦里了，其实却是现实。

(二) 傍水偎茶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憎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前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元稹的这首一至七字宝塔诗道尽了茶的清幽隐品。尤其是"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吞吐出品茶人的不倦之情。在丽江，此味堪浓，此景堪忆。
    说来，丽江并不是出茶的名土。逊之武夷红袍藏珍，不及西湖龙井映月，难抵洞庭碧螺醇浓，何堪安徽祁门罗香。然而，茶有渊源，品茶也是要风范的。古来众多学者大师论及茶道均怡然自乐。白居易有"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苏东坡的"从来佳茗似佳人"常被后人与"欲把西湖比西子"辑成一联，陈列到茶馆之中。黄庭坚的茶词《品令》则更加悠扬，言道是："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零。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法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如此这般，好茶须与好心情匹配，而丽江纳西古城的绝尘遁世，清幽雅情必然会勾起过客们的"中澹闲洁，韵高致静"之情。
    到了纳西古城，谁也不会做到超然物外，所以每个人也就成了风景。每当夜澜深袭，四方街的店铺露出倦容，玉水河畔却华灯高悬，毕现繁华的夜景。这就是纳西古城的独特：白天，是它的古朴琳琅声情并茂；夜晚，是纷繁过客引领风骚。

    泡吧饮茶是每个路人的必修功课。守着唏嗦的流水，身边是竹栏幽径。或有红灯笼高悬于木屋之上，或是精雕小灯吊在头顶。桌桌相连，却不闻喧沸，盏盏辉映，却各成佳境。每个人脸上漾着纯净，各色眼神透出温情，即便是生活中强势的铁汉也揉不过玫瑰花的香氛，于是，每一个矜持的女子都会成为幸福的女主角，和着面前的玫瑰，低啜着淡茶的悠扬。

    烟此时便成了尤物。随着袅袅的轻雾，将自己拢在仙境一样的思绪里。或随着啤酒的浮沫体味一下天上人间的差异。然后对着满眼的小桥流水唱着"一个爱上浪漫的人"，那样的花前月下，那样的情夜暮歌。再微吟"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顿觉自己也是风情万种，仙姿摇曳的。

    满天星辰不愿之灭，向眼圆月恐之不明。
    这梦怎愿醒来，这夜不肯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