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威海

Olive, Frank


十一月九号到来的时候,我在威海已经住了整整一周了。那天天气阴阴的,我不出远门,因为olive要来了。上午背着影包在市内乱逛,环球广场附近的韩国商品城,小店和小摊的云集之处。我要了个防风打火机,这样就再也不用为在风大的海边点不着烟而烦恼。路过光明路西端的一个网吧,叫“边缘”,兀自栖息在路边的一个坡上,我喜欢它的样式,就推门进去。

263电子邮件,还是什么邮件也查不到,情急之下我就给首都在线打了个电话。263看来是抛锚了,没办法,我起用网易的信箱,把邮件发出去。刚发完,就接到olive电话,通知我列车晚点,我告诉她晚点是常事,正点是不正常的。

她说我不用去火车站接。

晚点,我就可以吃一顿悠闲的午饭了。还是银珠饺子城--几乎每天都光顾的地方。

下午2点半,olive和她的几个朋友到东方宾馆。我事先和前台谈好,140元的套间给我打折到120元。olive会喜欢的。最后证明,她的确喜欢。

Olive的朋友没有住在这边,大概嫌其老旧,其中还有一个人马上要离开了。

刚把行李在房间里放下,olive就拿出她给我带来的生日礼物,一条漂亮的围巾。颜色和图案都极合我意。就仿佛她是带着我的眼睛去挑选的这件礼物。害得我戴上围巾在镜子前面臭美了半天。

去参观完我的房间,就下楼到街上乱逛。走出东方宾馆的大门,才发现居然开始下雨了。我在这边住了有一个星期,天气都好得不得了。
olive一来,就把水带来了,不枉称她龙王三公主(其实龙王是我)。好在雨不大,淅淅沥沥,是那种打伞觉得没必要而不打伞又担心衣服会被打湿的感觉。我们都戴着帽子,满可以抵挡一阵。

先买了回北京的车票,然后顺着宽敞的街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一级级台阶尽头的市委市政府。

那是一个地势高出不少的山坡上,回过身来,我们俩各自点上支烟。四周弥漫的是湿漉漉的雨气,威海的繁华就在脚下,东方宾馆就在这条笔直街道的另一端,和我们俩面面相觑。天色正在暗下来,路灯亮了,车灯亮了,被湿漉漉的路面反射,迷离摇荡。正是下班下学的时分,大人孩子都匆匆往家赶,我们叼着烟,游曳在街头,目的全无,兴致盎然。

当然,给gavin的电话是要打的。此人平时无声无息,但凡听到olive有什么动静,比如要来威海,就恨不得每天给我打n个电话骚扰,而且劈头就是问olive到了没有,听说还没有到,就没下文了,再也不顾我的死活。olive好心劝我别再刺激这个可爱的家伙,他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那可不行,我要让他听了这个电话就忌妒得喷血:-)

咱够狠吧。

虽然我一心祈祷明天天气能放晴,可olive却咬定明天还会接着下,说不定还有雪。更可气的是她还挺得意自己这张乌鸦嘴。

当然,走路充满了乐趣,这其实在北京就领略过了,况且我们现在是走在一个海滨城市的雨夜里。路走多了,肚子也饿了。
olive说她在火车上没怎么吃东西,我就拉她到我的根据地,银珠去吃饺子。

从银珠出来的时候,雨也开始下大。她那身装备肯定是不行了,就先回东方,给她套上我的雨衣,肥肥大大,好似怀孕已数月。

大眼睛网吧。olivegavin写了封情意绵绵的长长的email, 搞笑的是最后居然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去,此乃典型的浪费感情和时间也。当时我在楼下门口抽烟,看夜色/看雨景/看女孩,她下来告诉我后,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不能自已。

红番茄酒吧,晚上的最后一站。挑了个半地下最靠里的火车座,安静也不受打扰。有演出。两个歌手,一个电吉它,一个电子琴,边谈边唱,其嗓音和伴奏都颇了得,后来更有一个长发女孩,款款的坐在那里唱,声线如此奇妙清新,让我们暗暗吃惊。威海居然也有这等水平的组合。

红番茄留给我们唯一遗憾,就是没有olive和我都喜欢的百利甜。

 

第二天,十一月十日。我早早就醒了。

刚六点来钟,天似乎还是黑的。拉开窗帘一看,雨还在执着的下。楼下的路面上显然已经积起了不少水,车辆驶过,总能划起白白的浪花。我站在东方宾馆八楼我的房间里,沮丧的看着阴似锅底的天空,看来今天肯定出行不宜了。

可不是,没多久,淅淅的雨丝开始变得飘逸,渐渐的,化成了无数白色的小点在空中飞舞,好久,我才醒过神来,原来那是雪花。哇塞,真应了这个“乌鸦嘴”的预言。

这可是今年咱威海的第一场雪。让您给赶上了。”帮我收拾房间的服务员小姐告诉我。听她的语气,我应该还算有福气的。

暂时走不了了,反正得做些什么事情。Olive那边肯定还没有醒,不如让她多睡会儿。 记得她说过的,平生最喜欢的两件事情就是吃饭和睡觉。

我开了床头灯,看了会儿在荣成买的
<世纪豪赌――第一次世界大战> 然后就想写点儿什么。拧开台灯,坐到写字台前找感觉。

Olive来威海之前,我几乎每天都在网吧里花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给Gavin和她发威海游记。既是为他们,也是为我自己。能够在旅行的当天就用文字记录下来感受,在我看来是颇有意义的。每日游记写完了,就接着写我自己的“看不见风景的房间”。

我写到写累了,一看表,十点。到窗户前往外望去,雪居然已经停了,天色正在好转,迫不及待给Olive打电话:“小姐,该出发了。”

按照原定计划,乘车去环海路西段的海滩,然后走到Olive6月以来,就念念不忘的“圣地”――小石岛吃海鲜。

每个人出来旅游的目的可能都不尽相同,来威海玩的人们肯定也是各自“怀揣鬼胎”,比如我,是为了看海景,拍无聊的照片,和MM聊聊天;Olive的目的比我高尚和实际多了,那就是睡大觉吃海鲜。她从6月来过一次之后,念叨了小石岛的海鲜而不是风景整整半年。所以,如果不是她来了,我肯定不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大吃秋蟹和蛏子。

冬天的海自然要把其威严冷峻的面孔给我们看。尤其是刚刚下过雨,落过雪,仍然乌云密布的海,白浪翻腾,而沙滩则被染上一层奇异的赭黄。海浪一层层的汹涌上来,逼我们后退,然后留下圈圈层层白色的泡沫,呼的就被狂风吹散。我跪在沙滩上拍大海,Olive则埋头在无人的海滩上疯狂的寻找贝壳,海星,木头片,羽毛,“肉冻”,石头,等等一切她认为值得收集并可以带走的“垃圾”,搞得衣服兜里鼓鼓囊囊,稀里哗啦乱响。

“知道吗,我是个垃圾狂,”她扬起头天真的看我,这个时候的她可爱之极。

我对“拣垃圾”没有兴趣。我对吃,比如吃海鲜也没有过分的兴趣。不比Olive,说起螃蟹和大虾或其他任何让人流口水的东西,满脸就是抑制不住的激情。但我还是要说两句小石岛的那顿海鲜。我们吃的那个海鲜馆子很朴素,而且全是小包间。Olive上次在威海就是来这里,所以念念不忘。我们的屋子很小,一张长方桌,四把椅子。暖气给得很足。这么温馨的屋子里和外面就是两个世界,让人一进来浑身有种舒适的感觉缠绕着,再也不想动地方了。

我还要说的就是,如果你能和Olive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单独吃饭,在一起单独的吃一顿海鲜,尽兴的海鲜,那真是一种福气。她一般上班的时候有可能萎靡不振,但是坐在饭桌旁边,铁定容光焕发。餐桌对面的她,是最真实率直,活泼生动的。你会真正体会什么叫“秀色可餐”。 就我现在的理解,这四个字通俗的解释应该是,“和美女吃饭,一般只能吃个半饱。”

最让我感动的是Olive居然还为我这个从来不会正经吃一只螃蟹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在一个小碗里兑好了调料,把蟹壳掰下来,将里面的蟹黄儿什么的据说最有营养的东东郐出来,放到调料碗里,递到我面前:“先把这个吃了。”她俨然就是个幼儿园的阿姨。等我吃完,她又把碗要过去,从螃蟹身上取下一只尖尖的弯曲的脚做工具,把蟹肉一丝丝一缕缕的挑出来剥出来,浸到已经被蟹黄滋润过的调料里。不一会儿,出来小半碗,又端到我的面前:“吃吧。”然后还心满意足的看我。

我说:“感觉就象别人帮你剥瓜子壳一样。”

信不信由你,因为小石岛给我们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所以第二天中午我们又回来吃了一次,不同的是这回她别的不碰,大吃又肥又大的螃蟹,直到对螃蟹彻底死心为止。

至于那天后半部分的经历,就让我从后来OliveGavin的信中摘录几段吧。你问为什么我不自己写了,一来是因为她的文笔实在是好,二来是因为Olive把我写得是还不错,三来就是因为我自己写得实在是又懒又慢。

下面就是她关于威海的东东:

 

我的威海

在我之前,
FRANK已经在山东休假一周了。他整个人在威海,和在北京时的感觉大不相同。我到达宾馆,他在门口等我,直到他拉车门,我才发现这个愉快的“面如满月”的家伙就是FRANK。我对他的印象,从第一次到后来,几乎每次留在记忆里的都和现实有很大出入。结果我们老是见面时,半天认不出对方。在我的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很久之前的一个酒吧之夜,我们和GAVIN在一起。他当时比现在瘦,完全是一个刚刚走出办公室的人,身上隐隐有一股焦虑的味道,脸色憔悴,活象一个被生活无情压榨的白领。

可要是别人要像我一样,看到在威海的FRANK,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他戴着他那顶奇怪的帽子,悠闲地走来走去,坏笑着搓手,和别人不时执着地讨价还价(多半是女孩子)还称之为“交流”……他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似的,背着一堆东西,走啊走啊。按照他的说法,他吃的多半比在北京简单,可是,他居然胖了。

****


我和
FRANK
一会合,就开始走。

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走,在林间小道上走,在石头堆砌的海角上走,在白天和夜晚的城市街道上走……专心致志,“犹如举行某种仪式一样,”大走特走。

FRANK时不时停下来,耐心地拍照。他比较让我中意的是,在一些人人都会公认为美的东西,而狂拍不已的东西面前,反而显得比较冷静和苛刻。

他显然已经有了他自己喜欢和需要注意的东西,比如,强烈的色彩对比,简单的几何图案(FRANK似乎是彩色屋顶和交通标志的爱好者)……FRANK对我说,他已经过了那个面对大众美狂拍不已的阶段了。在这一点上,我是外行,或许他有点矫枉过正,但是由于他的拍照,的确使我开始试着从另外的角度去看待我周围的事物。

我是说,我向来是在美景前感叹一番,然后掉头而去的人。很久以来,我的观察是那种大众的,肤浅的观察法,好在我还不至于非要摆出一付欣赏祖国大好河山的样子拍照留念,事后表示XXX到此一游。我从未试着想象出一个取景框,然后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看我熟悉以至于忽略的东西,那些光线和颜色的变化……

这回,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了。结果,我真的看到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世界。


****

我们到海边的第一天,阴云密布,而且下了小雪,但是到了地面就化了,反而更象小雨。头天晚上,我曾经和FRANK开玩笑说,第二天雨不会停,说不定还会下雪。FRANK抱怨我是乌鸦嘴。但是当这天早上我看到窗外的雪花时,哇的一声大叫,连自己都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龙王三公主。从此之后,FRANK就跟我说:“天气这事干脆就归你管了吧。”

我乌鸦嘴的例子还不仅仅局限于此,那天的风非常大,我们坐公共汽车到小石岛,路过威海博物馆,我促狭地评论那座建筑毫无想象力,简直就像大型的“豪华公厕”(当然,威海也有美丽的建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博物馆真的是很不好看)。晚上回来,我们惊骇地发现,“博物馆”中的“博”字居然已经掉了。大概是被风吹掉的,但是我觉得FRANK一定有感觉是被我这个乌鸦嘴的某种特异功能给“方”掉了。所以后来几天,他老是非常真诚地问我:“什么时候晴天?”

话说那天我坐车路过一条条的街道,看见法国梧桐黄叶满地,觉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话真的是对的。而到了海边,则完全是冬日的萧瑟景象。整个海滩风极大,仿佛吹得天地间只有一个人,而且仿佛连我的人也要被吹走了一样。灰色的海水,浪很大,的确是卷起千堆雪,冷极了。

但是到了下午,云层开始变薄,露出了不少缝隙,可以看到蓝天。太阳如果从那里一下子出来,整个海滩就又是金秋景象。

云层的缝隙间出现了几条巨大的光柱,象探照灯一样,迅速地移动,照到哪里,哪里的海岸和海面就一片金光闪闪,草木立刻带上温润的秋意。我亲眼目睹了这种变化,简直为光线的神奇和转瞬即逝而目瞪口呆。FRANK抓住相机,和我走到一条深入海中的堤坝上去,那里的风大得让人几乎站不住。他爬到石头上去猛按快门,显然也被这种美景搞得神魂颠倒。

那些从云层间倾泻而下的光柱是如此的壮丽,FRANK称之为“神光”。我感到很贴切。后来我问他,他是否知道有一句话叫“神光离合”,FRANK说不知道。

其实在古典文学中,我最为喜欢的几个词就是“神光离合”、“淹然百媚”和“欲仙欲死”,这几个词真是那种活色生香,摸得着看得见的东西,生动极了,也媚极了。

我觉得,“神光离合”非常适合描述那天下午我们所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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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开始羡慕有一种武器的
FRANK。不管人的力量多么渺小,他却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这一切。他爬上碎石堆拍照,我有恐高症,只好在下面紧张兮兮地准备万一他有什么闪失,就一把抓住他(或者他的大衣或者他的相机,总之是值钱的东西)。在我看来,FRANK
站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不过这可能只是病人的臆想,他若无其事,灵活地走来走去,甚至在一些已经松动的岩石上攀爬,从中得到了一些真正的乐趣。

那天下午FRANK大概用掉了不少胶卷,以至于晚上需要去补充弹药。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人、摄影、人为的记录和体验的有限:对比雄奇的自然,你手中的相机似乎无足轻重。你似乎根本无法拍下你真正看到的和体会到的东西。这种极大与极小的对比,既使人痛苦,又使人自豪。那天下午,这种情感充溢在我的身体里,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

那天我们还在退潮的海滩上看到了一群群的海鸥,它们行若无事地呆在一个我们怎样也到达不了的小沙滩上。围绕着那个小沙滩,是退潮留下的一条蜿蜒的小河,当然那是海水,而且很浅,冰凉彻骨。可是就是这样的小河,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潺潺流动,使得海鸥们避开了无聊人类如我们的打扰。当然,我曾经一时冲动想脱鞋涉水过去,但是被
FRANK
坚决拦住了。临走的时候我想,中古时期那些有护城河守卫的城堡,大概就是这样的:龙护卫着公主,城堡的顶楼上有一个冲着夕阳洞开的小窗,面对波光粼粼的湖面,无情的美女梳理长发,用海妖的歌声诱惑骑士的心……

海鸥有一些小脚印印在光洁的沙地上,一排排,有脚蹼,让人联想起胖鸭子摇摇摆摆走路的样子,两只小脚丫,还吧嗒吧嗒的。无独有偶,我想起我的猫咪也是走路一扭一扭,非常矜持肥胖,它被诬赖说走路姿势和我很相似,不由得忍俊不禁。


*****

 

Kao, 摘录别人的东东就是爽,整个一个下午的描述就这么过去了,简单得太简单了。 我尝到了甜头,所以斗胆再把Olive关于第二天,也就是11号的那段描述也借过来,这样不就齐了。

*****



第二天,我们从公路上走进了一个小的海湾,看上去,那里是一个养殖场。从路上过去的时候,我们碰上了一个警察,他问
FRANK你们干什么去?我当时正系鞋带,稀里糊涂听成了问我在干什么,于是抬头认真地回答:“系鞋带。”,然后冲警察笑。警察忍俊不禁,放我们进去了。

事后,我们发现从那里进入是最为恰当的,一切美景尽收眼底,又没有走冤枉路。于是FRANK表扬我说,你这个媚眼抛得非常及时。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FRANK,从一堆石头堆砌的堤坝上走到了一个梦幻般的海湾,那里的海滩上有许多海星。围绕着它的峭壁断面是淡褐色的花岗岩,岩石顶上层林尽染,松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动着金色的光芒。最后,我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小灯塔,伫立在海角的峭壁上。

我对FRANK说,真象做梦,我仿佛在某个关于加拿大海岸的杂志上看到过这一切,要不然,就是这一切存在于我的心中已经长远了。那个下午,那个小灯塔,所有这一切,仿佛被魔法拘禁的乐园,在那个下午,只为我们两个开放,如同我的梦幻一样真实,触手可及……

我们爬上了峭壁,
FRANK预备在一个凌空的石头上摆个姿势照相。他决定信任一个真正的门外汉,也就是我。我想,即便是职业摄影师,有时候也是有点奇思逸想的,或者说,虚荣心。就在FRANK
把相机调好,递给在他上方的石头上面如土色的我,并且开始酝酿姿势时,他那一天都没有动静的手机响了。

在这个似乎是天涯海角的地方,手机铃声显得分外滑稽。于是,笼罩了这个下午多时的魔力消失了,魔法失效,羽衣被偷走,金光褪去,FRANK被贬为凡人……

他有些恼火,也有点纳闷,用极为危险的姿势抓住手机,和对方寒暄。从镜头后看过去,他处在大地的边缘,我几乎担心他失足落下山崖。使我惊讶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是如此的“办公室”,在岩石上,他礼貌地用“不好意思”、“谢谢”和委婉的语言让对方找别人解决问题,对方不会相信,她的谈话对象是站在什么样的地方跟她说话……我一时间被这种反差迷住了,拍下这个镜头。

他让我发现,我们的声音和说话方式和在城市,在北京有了多么大的不同。

真的,确实如此,晚上,我们在他的房间中打开那瓶象醋一样的香槟,为他庆祝他那恰逢其时的生日时,我再次注意到我们声音的变化。我们的声音无形中柔和了许多,大段白描的语句开始搀杂着印象派的描述。比如,
FRANK开始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谈起他的晶和萍,谈起他的西藏之旅。

我相信,用这样的声音来说话的人,用这样一种方式谈论自己爱过和仍旧爱着的女人的人,
FRANK
,是懂得爱的。


******

 

威海,我两次来的时候,它都在下雨。

它在细雨下显得如此艳魅。

我的雨水之城。

FRANK带我熟稔地穿过它的大街小巷,仿佛对它了如指掌。

他在地图上仔细标出了每一天他走过的和我们走过的路线。

在这个城市中,我们谈到许许多多在北京永远无暇谈及的事情。

我们在细雨下谈论
DAMAGE,雨水濡湿了我的头发。我们谈论的是一个电影,一种情感,也是一个理想。我们还谈论我的小说和GAVIN,我们谈论的是我们这类人的困境,我们的清醒,我们永远可望不可及的幸福,热情的衰退……还有GAVIN
,我们象谈论一个在我们身边,只不过是刚刚出去买烟,随后就会回来的人那样谈论他。

在威海,我们的确想念他。

最后所有的语言和想法都归于一种东西,那就是幸福。

当然了,这种幸福,GAVIN对此的叙述是如此的敏锐和一针见血,真让我惊讶。他说,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赞美这个城市,然后心安理得地逃回我们在大城市的生活。而FRANK说,他的赞美是真诚的,他必须回去也是必然的,他的赞美和在这里生活是不能划等号的。不在这里生活,不等于他不真诚呀。

我想,他的话也是对的吧。

我们在这个城里找到一个叫“红番茄”的酒吧,那里的歌手似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北京酒吧中的人都唱的好听,或许这是我的心理作用。无论是配器,歌手的声音,都给我留下了极为惊艳的感觉。FRANK甚至忍不住拿出相机,给他们拍了几张。

我告诉酒保我的看法。谁知他不相信地瞪着我,说不可能吧。我这时候又想起GAVIN上面的这些话,不禁有些黯然,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过去的,不论你是否有选择,有才能,有梦想……就像那首诗所说的:“住在小城里,当国文教师,用毛笔批改作文,‘时代的车轮不停地转动’。”

而我们还可以时不时逃离生活,再回去。因此,我们始终还是幸运的吧。

就在一个快餐厅里,因为他的生日,我们谈论起女人收到什么样的礼物最为高兴,我说是鲜花,甚至包括男人,在收到花时,他们的实际头脑也会在瞬间软化。我向来给我所有亲密的朋友和家人送花的,尤其是我亲密的女友,虽然她结婚了,但是她告诉我说,在收到花时,她仍旧觉得自己矜贵无比。

FRANK说,真的吗?

是啊,我突然问他,你不觉得,女人与花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联系吗?

女人和花是如此的相似,娇嫩,美丽和具有强烈的“时令性”。你见过在夜间盛放的花朵没有?川端康成说,他在早上3点,发现壁龛中的茶花盛放,“花未眠”,这种无声的美使得川端康成几乎感到痛苦。他痛感自己“一生都在追求美,然而真正的美却这样无声地从身边滑走。”我想,这使他愈发感到自己的无奈和徒劳。在美面前,人是那么渺小和无能为力。

因此,川端康成说:“即使花上一生的时间来追求美,也还是不够的吧。”

我说,女人也是一样的。多少美好的女人,就这样从你身边错过了,凋谢了。一个没有在适当的时候被人爱的女人,像是“花未眠”一样,静静地在长夜中吐露芬芳,而你就是这样错过了她。其中蕴涵的忧愁,既是苦涩的,又是甜蜜的。

FRANK黯然了,这是唯一的一次,在威海,他被我的絮叨搞的有点伤感起来。我知道,他在想他的那朵玫瑰。

后来,大概是在火车上,在熄灯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在微弱的灯光下,听着铁轨发出的单调声音,我突然对他说,其实每一个人非常想,最想的事情,无非就是好好爱一个什么人:别管是谁,是不是会持续很久,什么都别管,我就是想爱上什么人,经历那种过程。他会老是觉得自己虚度了生命,而没有跟那个人在一起,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爱你……这和能不能结婚无关,这只是一种对爱情的向往。

FRANK
说,的确如此,这就是他的心情。

****


威海留在我的记忆里,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

我可能写了不少的废话,但是在到达的第一天夜晚,在小雨中,我对FRANK说,海子有无数诡异才尽的作品,却由于一些真正美好的诗而始终是我欣赏的诗人。他的一首诗,特别适合雨中的威海。当时,我把它念给了FRANK听。也许这样看起来平平,但是在小雨中,在那个晚上,它格外的美好。

日 记

海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居住的和路过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请看:威海日记
威海图片:威海印象 共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