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们环肥燕瘦，风情万种。北方的城市在烈日下曝晒，在历史的轮回中颠沛，往往泼辣爽快，透着果实般成熟的醇香；而南方的小城却常常在雨季里呈现出一片凄迷，清新得像一片莲叶。当然，这样说是太概括了。在这些小城间游走徘徊，可以细细体味其动人之处：她们有的因文化的蕴集而端庄，有的因江河的注入而婉娈，有的又因民俗的浸染而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翻开一册地图，看着那上面星星点点的标记，这些小黑点在记忆和想像中复活成一座座城市，向脑海中款款而来。

村落看起来大多各各相似，而城市之间的差异则显而易见。无疑的，每个城市都有它独具的性格魅力，而这只有滞留在它的怀中、与之亲近才能恍恍然似有所悟。在上海外滩的华灯凄迷中面对黄浦江，总是让我联想起旧时洋场中那些令人目摇神驰的交际花，她美得惊心动魄光采夺目，却掩不住那昙花一现般深深的寂寞。连缀成片的灯火与霓虹仿佛尽情涂抹的珠宝与唇彩，黄浦江苍茫的水声却透露了她飘摇不定的人生。一声汽笛渺然相催，她匆匆留给夜色的最后一个眼神也是哀怨。

而在夏夜西安长风涤荡的古城墙上俯瞰长安城，则可将它比作一个肩负重任戍守要塞的名将，他胸中的千万道沟壑纵横铺排，坦荡荡豁然成阵。这里所有的颜色仿佛都呈现出最质朴的浅灰，所有的线条都延展着最大气的方阵，夜色中重重叠叠的楼殿影像幻化成峥嵘的铁骑，静默中有一种血脉贲张的张力。然而雄才大略却映照出身世的孤独，怀着壮志也受着委曲，他默默承负着沉重的历史。

也喜欢青岛，那是一个清亮亮的小城，她像一个生性爱洁的女孩，每天早晨准时纤尘不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清爽得好像一件刚刚精心拂拭过的银器。密绒绒的灌木深深浅浅，城堡式的房屋高高低低，雨一落，万物茵茵润润，衬出少女似喜非喜的心境。

还有以古砚著称的安徽歙县，那座小城具有一种甜美的安静，仿佛婴儿酣醇的沉睡。背起背包走过一条条小巷，轻快得就像踏过一串琴弦。水边那些青瓦白墙的小房子像儿时的腊笔画般歪歪扭扭，那两种颜色的搭配真是协调，仿佛初涉尘世般纯净。它们就那么随随便便却又眉清目秀地嬉戏在烟雨中，显露出一种童真的韵致。

长沙开朗、重庆热烈、武汉却具一种明艳；南京温润、苏州娟秀、成都则有一点慧黠棗感受这些小城的亲切，感受她们的俏皮，往往使我久久驻足，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地。每一次背起行囊踏上陌生的街头，心里都充满了莫名的感动。就像是儿时认真积攒的那些美丽的画片，总能让人嘴角不自禁地浮现出微笑。

每一座小城的魅力都由纵垂的历史和横贯的现实交汇而成，历史和传说使它神秘而飘渺，出尘脱俗，令人悠然神往，而现实生活则使它血肉丰满，生机勃勃野气十足。假使运用恰当，即使看上去粗陋的城市也会有一次彻彻底底的精神之旅。味古玩今，思想之帆渐渐丰润富足。

也许仅仅是漫无目的的行走在街头，用你的脚真切地踏上砖石，想像力却在自由中尽情挥发。这时候，在这里生存过的古人们拖拖沓沓前来报到，以他们吟咏过的诗句和半真半假的传说，以他们曾经遗落的思想之星。踏遗溯往，故事渐渐清晰，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物们的情感也渐渐与你交融，像一条条清澈的河流在心中缓缓流过。时空隔阻，而人生的感悟却能相通，这时候，再热闹的街市也会因之而变得空空旷旷，再黯淡的景物也会因之而蓬壁生辉神采飞扬。历史如镜，收大千景物于毫寸之间。

或许对于小城来说，历史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活生生的吵嚷声本身才是最真切的它。别忘了跟小城逗逗趣儿，听出租车司机似懂非懂而又无比骄傲地讲讲当地历史，讲得有点蹩脚却又万分认真。跟街上的小贩学两句当地土语，又现炒现卖和他讲上了价。地摊上不知哪家的巧手做成的小玩艺儿别致得令人心花怒放，而小饭馆的笨拙的大字招牌却让人食指大动。这时候，眼睛耳朵嘴巴，你身体的各种感官都彻底解放。新鲜的感觉拥抱着你，你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生活。像海子的诗，用不着各种麻烦的形容，他只是说，无比美好。

20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