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手记--在江南的日子 (下篇)

Frank
 

晨6点,旅行闹钟亲切的叫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第一个感觉是冷。我躺在盖了两层棉被又加了一件棉衣的木板床上,只有脸露在外面,体验着南方的潮湿与阴冷。屋子里还是暗的,但晨曦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映进来,在召呼我。          

我要赶8点半从苏州开来的汽车去周庄,每天只有这一班车,而我还要在清晨的这段时间去拍一些昨天已经踩好点的景物,时间并不宽余。我极不情愿的强迫自己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寒冷的空气立刻将我包围。穿戴好架同样寒冷的棉衣绒裤,用仅剩的大半瓶热水洗脸漱口,胡乱吃了两块饼干,就背上脚和摄包出发。这时,昏暗的楼道如同昨夜一般的安静。        

前一天夜景的忙碌,让我消耗了两卷彩色,为了平衡,我装上了黑白。呼吸着如此清爽的空气,我顿时倦意全无。这个古镇的街巷也好象变得熟悉起来。我先沿着河边走,去拍摄了一拍临水的老宅,又深入到正逐渐忙碌起来的居民的院落中,那是我昨天下午看好的一处院落,结构规矩完整,屋大墙白,清晨的阳光照过来,有足够的反差,我用三脚架,快门线,光圈放到16,预测了一下,景深让我满意,释放快门,速度提高一挡,再拍一张。          

等我拍完古镇北面石桥桥头那个在孤独的卖青菜的老头,时间已经有快8点了。只好匆匆往旅店赶,把我的一切家伙收拾好,告别了那间简陋的小客房。临走前,我用24MM拍了张自拍像,是我这家名叫路直旅社的客栈在一起,是我在路直的最后一张照片。       

从苏州方向开来的公共汽车以少有的准时路过汽车站。乘客不多,我坐下后,感觉终于轻松了许多。阳光终于上来了,大胆的照在我和车内乘客的身上,脸上,使得整个车厢里洋溢着一种详和甚至有些浪漫的气氛。乡村的公路和田野中有一片一片的浓雾,我们的汽车就在这雾气中穿梭。土地上的雾气时散时聚,时疏时密,在光线的照耀和房屋植物的点缀下,构成了一幅幅奇妙的图景。我真想让汽车停下来,或者干脆就在前面某个不知名的小站下车,去捕捉,去享受。这次出来旅行,不就是为了得到这样的感觉吗?我终于没有下车,努力把这些图画印在记忆里,我幻想着将来肯定还有机会来,专门来拍江南田园的早晨,阳光和雾霭的诗,的画。为了不让这如诗的画再折磨我,我干脆不去看了,把视线收回来,静静的闭目养神。昨天,仿佛就在眼前。又听到吗,镇南桥头那家小百货店里传来悠扬的歌声, My Heart Will Go On, 我不禁停下脚步,坐在店门口对面的桥头石栏上,静静地看乐音在午后的空中回荡。人也从刚才紧张忙碌的拍摄中游离出来。我知道,我跑了这许多路到这个千年小镇,不是为了听这首风靡一时的爱情歌曲。但我就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听到最后一个音符。几乎不论在什么地方,我都愿意听。我象喜欢那部电影一样的喜欢这首曲子,浪漫的伤感的坚定的忠诚的爱情。Oliver 曾经告诉我看电影的时候流泪了,不知不觉的就那么被感染了。我说我也是的,当拥挤不堪救生艇载着Ross从倾斜的船弦缓缓下降, Jack英俊清晰的面孔渐渐远去,背景的夜空中刹那腾起礼花般璀璨的求救信号,仿佛在为那让千百人泣嘘不已的忠贞爱情洒上最后的光芒时;当影片结尾那迷人的梦境中,在那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在微笑着祝福他们的众人的簇拥下,一对恋人跨越时空,幸福重逢的时候,我都被感动得哭了。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看电影, 是在一个周围满是陌生人的大房间里目睹一出虚构的异国往事,但还是觉得我们这个时代不应该彻底拒绝多愁善感。有感情,才有充满人情味的生活。当苏格兰笛的余音渐渐远去,已经到了下午学校上课的时候,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戏耍着从桥头走过。还有那个小教堂,是我偶然在河边那张画在墙上的大幅路直地图上发现的。按图索骥,为了满足我的好奇,我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小巷中找到了她,一切都那么平常,简单,安静,稍许显露着哥特风格的屋顶上矗立着已经斑驳的红色十字,墙壁上装饰着马赛克镶嵌画。       

。。。。。。       

在路直的一天,还不到24小时,但却让我感到异常的丰富。我看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观察了许多,了解了许多,我拍摄到许多,也有许多没有拍摄,只能感受到的东西。我遗憾自己用照片来描述和表达感觉的水平还是那么的有限。路直这个镇子是这样的尽量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历经了多年的风雨,岁月的变故。那青的瓦,白的墙,褐色的窗,还有大红的灯笼,我怎么会把她们给忘了。白天路过小河边长廊的时候我还根本没有料到路直最美的夜景会在这里。那是在走完了保圣寺和叶圣陶纪念馆后,天色正慢慢的暗下来。我拿出手机,给Gavin挂了个电话,通报我的方位,并建议他可以在春节放假的时候带Willa一起来度假。这时,我真的感到饿了。又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拍照片的时候,怎么也不会觉得饿,只觉得时间过的太快。我看到路边饭馆里的食客,自己肚子也咕咕叫唤。记得老镇中间的一条街上有几家老馆子,感觉不错,象是当地人常去的地方,不似镇子外面新区的那些专做游客生意的饭店,房子都是新的,刷白的墙壁,崭新的装饰,但没了气氛,价格肯定也要贵上不少。我就又往镇子里面走,经过了几家饭馆,都好热闹,再向前走,快到河边的时候,一下子看到沿长廊挂出来的那一盏盏的大红灯笼。心里喊,真美!马上就忘了疲乏,忘了饥饿。我几乎是跑上长廊尽头的一座石拱桥,支上三角架,换镜头,取景,构图。可惜的是现在我来的晚了。我不知道这里会挂上那么多灯笼,也不知道这些灯笼是什么时候亮的。如果来的时间早些,不是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就完全可以拍摄到漂亮的深蓝色的天空,鲜艳夺目的红灯笼还有河水中长串美丽的倒影。这肯定要比现在拍摄出来的没有色彩的黑色夜空要富有魅力。巨大的明暗反差造成测光和曝光也成了我的问题。因为在此之前我几乎没有过正式的拍摄夜景的经历,没有经验可以依靠。FM-2测光系统这时给出指示已经没有太多的参考价值。还是要以灯笼的测光为依据。我从三角架上卸下相机(因为使用快装片,很方便 ) 走下桥,来到被灯光整个都染红了的长廊中,走近灯笼测光,按照传统的亮部测光要再增加曝光2到1档左右的原则,对这时的曝光数值终于有了些基本的概念。回到桥上开始拍照。我不断更换镜头和横竖构图的组合,半卷胶片很快就用完了。换上卷Kodak 200,下到走廊里继续工作。长廊是顺着河势弯曲延伸过去,灯笼也依着廊檐的走势而蜿蜒,由大到小,富有节奏。我开始尝试用两次曝光来拍摄这里的夜景。用105毫米的镜头,横幅,把灯笼和她们的走势尽量收进取景框。设计好构图,用较大的景深,正常聚焦,曝光一次,然后,把镜头的焦距调到无限远,灯笼成了一串有节律的光斑,再略微调整一下构图,使这次灯笼影像错开,尽量不和上次曝光的灯笼重叠,再曝光一次。为了获得比较好的效果,我用不同的曝光组合结合不同的模糊聚焦拍摄了多次,到后来直累得眼睛发酸。等我拍完最后一张,已经快九点钟了。整理好摄包和三角架,找地方吃饭。桥头刚刚路过的那家饭馆门口也悬着几个大红灯笼,进去一看,没什么人了。这木头房子已经有年头,点着不少盏白炽灯,还算亮堂。桌椅却都乱着,显然是客人也刚刚散去,记得晚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人声嘈杂的场面,象是在办宴席。我和柜台里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就挑了一张靠里的一张硕大圆桌坐下,菜单上来了,都是很本地很家常的菜,正合我的心意。要了五香肉丝,小油菜,鸡蛋汤,一碗米饭。这时柜台那边来了两三个年轻人在结帐。穿的是孝服,头上和腰间还扎着白色的布条。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是镇子里的人家在这里办丧事。饭菜上的很快。不知是因为实在饿坏了还是南方的饭菜就是合我的胃口,这是记忆中在饭馆里吃的最香的一次。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就再要一碗。菜吃得干干净净,尤其是那盘五香肉丝,味道好极了,只可惜好象北京没有这道菜。一大盆鸡蛋汤也竭尽所能的喝,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是剩了小半碗。最后结帐,两菜一汤两碗米饭只要15元钱。       

周庄          

在这个名气很大,被誉为中国第一水乡的地方,我拍摄了不少照片。但是也许和有的摄影者不同,我把主意力更多放在了对细节的关注上。我拍摄了鲜艳的灯笼,青铜的雕花门扣,几何复杂的窗户,青绿的琉璃饰砖,张厅院落中整齐的一排水烟壶,迷楼上窗台边悬挂的精致的红绣衣。河畔棚屋里劳作的老人,拱桥上盯着我的镜头目不转睛的儿童。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天色暗下来,我知道这会在胶片上染上美妙可爱的蓝色,虽然没有斜阳,但这也是不可错过的拍摄时机。在离高高在上的富安桥不远的河埠头上,,拧上50的标头,用竖幅构图,从全景器瞄过去,把拱桥黑暗的轮廓曲线放在上半部,桥拱里正好看见对面的码头,还有那扎眼的红灯笼,映着天光的河水也变得暗淡,宁静和少有的干净,高低错乱青瓦白墙的民居和长串的灯笼在微微荡漾的河水中投下美丽模糊的倒影,一张好片,我自言自语。我从容的支上三角架,调节脚架的高低,寻找到最佳的角度和位置。测光,景深要大,f11,四分之一秒,可能会过,减一档,八分之一,拧上快门线,一切具备,就要按快门了,等等,那是什么,在水面上,一只被丢弃的白色软包装盒正慢悠悠的顺流闯入我的取景器,天哪,我可不愿意在这张低调的风景照片上添加一个破坏画面的白点。我毫无办法,手够不到它,只能耐下心来等这个没有生命的捣乱者结束它的恶作剧。足足有两分钟,当我终于在取景器里看不到这个白点后,手指一动,喀喳一声快门轻快的跳跃,凝固了世界,这常常是我最快意的时刻,带来无限的快感。          

我把自己安顿在双桥旅店,和头一天在路直一样,忙碌了整整一天后,才安下心来进食。冬日的周庄是旅游淡季,在这里过夜的游客就少之又少。在和我的旅店隔河相望的双桥食府,又是只有我是唯一的顾客。餐馆很小巧,只有4,5张桌子,边吃饭边和店里的小姐和老板娘闲聊。聊周庄,聊双桥,聊掌故,就谈到陈逸飞,他的油画,他和双桥周庄的渊源。我说周庄因为陈逸飞而闻名,她们也告诉我陈逸飞也是因为周庄而成名。老板娘说得高兴了,还特意向我展示了某个名人为她的食府题的字。指给我看店里挂的周庄风景照片的挂历,尽管说实话那本年历中周庄的摄影在我的眼里很平淡,无奇,光线没有,构图也没有,但女人们还是坚持这些照片排得很棒,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宣传,虽然没有什么创新,却很圆满的完成了把这个周庄推向外界,甚至是世界的使命。          

照片拍得好,还靠起得早。在苏州和路直,我都坚持这条原则,在周庄更不会例外。早晨5:30 当我悄悄推开旅店的门走出去看周庄的清晨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惊讶了,弥天的大雾,完全笼罩住了这个水乡古镇。百步之外的景物就已经消失在柔纱般的雾霭中,对于摄影者来说,如果这时还不激动和紧张的开始工作,那可真就是渎职了。我在桥上拍摄雾色中的船影,在桥头拍摄宁静的河边住宅,在富安桥头的小空场上,我悄然倚靠旁边店铺门口,用24mm拍摄早起的时隐时现的过客。我看到了,扫街的妇女,赶路的小伙,卖菜的老汉,遛早的老太。桥头再过去,就是那处无名的,但又是周庄,也可能是江南水乡最具代表性的一段石板路,左边是古宅,斑驳的墙壁,狭小的窗口,右边是老河,岸上倾斜的方石柱,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不规则的粗糙石板铺就的小街,从我的脚下一直伸延过去,消失在雾气里。一个过路人也没有。我把三脚架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换上标头,尽量持机靠近地面,选好角度,测光,设定快门和光圈,把焦距定在前方数十米处隐约推出来的雕栏门廊和长长挂出来的门旗,开始静静的等待。两个妇女从我身后走来,走进我的镜头,她们的衣服颜色太浅,不合适,我忍住,没有按快门。再等。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走过去,也没有人走过来。我揉揉早已经开始发酸的眼睛,活动一下蹲麻了的双腿。就在这时,小巷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走过来吧,我开始祈祷。象是听到了我的话,他径直走来,我迅速就位,摒住气,用几秒时间确定构图聚焦。当估计着那人走到门旗下面的时候,我用竖幅曝光一张,然后转动相机,用横幅再拍一张。等我再在想第三次按快门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太近,不能拍了。原来是一位老汉,穿深蓝色的外套,戴一顶褐色压舌帽,右手拎着包点心什么的小包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拍到了反映周庄特色的照片。周庄的美不是那些单纯的孤立的景物和人物,而应该是那些组合,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决定性瞬间,会给我们带出这个闻名遐尔的东方水乡的迷人魅力。这两张照片冲出来后,横幅竖幅各有特色,我就给片子起了个“雾色归人”的名字放到色坛和旅坛,去让大家帮我参谋参谋,不下二十来位网友影友回了贴,大部分觉得竖幅的从构图更完整一些。但也有朋友说喜欢横幅的那张。我的感觉也更倾向与竖幅。“背心”老顾等不少网友都给我热情的鼓励。随后不久,春节的时分,江浙上海一带的影友,还有从福州赶去的Royal也一同去了周庄等地拍片。在我的记忆里这好象是色坛的影友们第一次比较大的聚会,只可惜是在南方,我去不成,只能在网上连声说嫉妒羡慕。随后的一短日子,大家就在色坛上看到不同风格的周庄照片集,有丽江,Bill Gu, 卤鸭等,黑白彩色各具丰采,还有千呼完唤后终于露面的全家福,让我们有幸一览平日里靠文字对话的网友们的“庐山真面目”。而旅游论坛上询问去周庄和附近的水乡的帖子好象每膈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询问周庄什么季节去,好不好玩,交通如何,住宿如何,就象是我去之前一样,没有改变的还是回贴的热情,周到,但象“看看”那样的写路直,周庄,同里的长长的文字再也没有看到。       

漫天的大雾在这里并是特别多见。成全我拍到有意思的照片,但也带来结外生枝的麻烦。我和旅店的胡老板已经比较熟,昨天就让他帮忙找一条船送我去同里。按老胡的意思,冬天是淡季,不大有游客要从周庄去同里的,所以,如果到时候只有我一个走,就要包下一整条船。我没有异议,和他敲定,如果80元可以成交,我就走。晚上我拍片回来,老胡就高兴的找来,说成了,有条船可以送我走,早上9点出发。我对这样的安排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钱多花了不少,但节省时间,迅速的到达同里,并且在回苏州的时候还能挤出时间去其他的园林看看。       

我一开始只注意到大雾带来的景色,却丝毫没有想到它对我行程可能带来的影响。快九点,我已经基本收拾停当,老胡却告诉我雾太大,船主说现在还走不了,等到九点半吧。我这时才开始担心,会不会要被这可爱又恼人的雾霭留在周庄。打发时间还是很容易的,坐在前台和老胡聊天,听他讲维持这个小店的生意经,评点他收藏的某个不知名的文化人的书画集,来往旅客的逸闻,儿子不爱读书给他带来的烦恼。他称我陈老师,说上次有从北京来的老师带好多学生来周庄玩,后来也去同里,还有一个北京女孩子,有钱,在上海上学,一个人跑来周庄玩,也是一个人包了船去同里,云云。我从来也没有作过老师,而且是大学同学里很少连家教也没有当过的,现在被唤作“老师”倒有些不好意思。       

时间到了,雾色好象并没有消散多少。船主让我们先来码头,等雾再退些就出发。码头在大桥一侧。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船只。雾是那么的大,河面上也是白茫茫的,对岸都是蒙蒙胧胧。河上没有船在开,船主们渔民们周围转游,自得其乐的闲聊,扎堆儿打牌。老赵把我介绍给船主,又聊了会儿,就走了。我看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能走的意思,就把行李搁在船舱里独自到街上去转。       

当阳光从雾气中撒下来的时候,我的希望也升起来了。看看河面上,亮堂了许多,能见度似乎也改善了不少,船主已经在等我开船了。那是一艘小客船,就向在西湖上经常可以见到的那些能装十多个人的游艇差不多大小,驾驶舱和客舱在一起。终于开船了,马达在轰鸣,船身在摇摆。码头上不少人在看我们,因为这时河面上还几乎没有船只在动,大家似乎都不愿意去冒险,尤其是在不熟悉前方雾情的情况下,因为现在河面上的刚刚有所散去,同里湖上相对广阔得多的水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我的船在雾中穿行,就象昨日的这个时刻,我的汽车在雾气笼罩的田园中穿梭一样,真有意思,这几天,和雾结下了缘分,船主边开船边告诉我,这么大雾连续三天了,是极少见的,而且按照往常的经验,太阳出来后,十点左右雾就应该散去了,可今天,到现在雾还这么浓,散的很慢。       

后来的情况证明,启航的时候,船主和我都太乐观了。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水面的雾情会改善很多,航行不会有太大困难。可我们刚开出没有十分钟,残酷的事实就把我们的希望砸得粉碎。从河面到湖面,我们都是孤独的,几乎没有看到一艘在航行的船,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出行。如果说在河道航行还可以通过观察两岸模糊不清的景物来大致定位,现在置身于宽旷的湖中,看不到天,看不到岸,看不到船,看到的是寒冷的湖水,偶然在航道中兀现的一排排挂着渔网的木桩,偶然掠过的水鸟,湖面飘浮的杂物,我们就象是辛巴达之船航行在一个魔鬼施法了的童话般的混屯世界。刚刚离开周庄的时候,船主还坐着驾驶,现在他已经紧张的站在方向舵的后面,一双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前方的水面,紧琐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开来。他在唠叨,早知道情况如此,说什么也不会冒险开船出来。我知道在这种天气下开船,真是有些难为他了,也多亏了他是这条航线上的老手,不知道曾经多少次的从周庄到同里往返,以致于现在全凭他往日的经验在驾驭这艘小客船,没有了岸上的参照物,没有坐标,只能靠水中偶尔出现的景物,靠对航行时间的估计,看到他这幅样子,我觉得都有些歉意,可也不是我强迫谁把船开出来的呀。反正已经开出来半个多小时了,再回去是不可能了,还真有一次航线上居然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船主赶紧打方向舵规避,是一艘比我们大许多的货船,在湖中抛锚不走了,想必也是为大雾所困,从离他们的船很近的地方开过的时候,我也没忘了照相,看得见船上的人也在看我们,满脸的迷惑和惊讶。我也没闲着,除了偶尔拍摄两张水面上的景色,还用用24mm广角几乎是躺在船头的甲板上给船主拍了两张。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还真有些后怕。应该感谢的是经验丰富的船主,我不但顺利到达了同里。有意思的是在那个时刻我的内心中倒是不怎么紧张。反到觉得有些刺激。本以为在江南这样的地方旅行不会象在新疆和西藏那样的惊险刺激。最有意思的还是那次在西藏。       

坐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去纳木错。车过了当雄,离开公路往山上开,开始走那些根本就没有路的路。天开始下雨,而且越下越大,在在公路上开起来都故障频频的车子是再也爬不动了,而那两个该死的藏族司机还亡命徒似的非要继续开不可,有好几次,车子根本不是在爬坡,而是在沿着泥泞的山坡往下滑。而路的那一侧就是陡坡和山谷。我真后悔当初在拉萨包车的时候,经验不足,没有把条件都谈好。如果知道车况是这样,怎么都不会用这辆车。事到如今,我和Ben, Chris,  还有和我们一起倒霉的英国地震学家都清楚这辆车是根本到不了纳木错,能把我们平安送回当雄就谢天谢地了。刚翻过一个小山坡,车子又抛锚了。司机们掀开发动机罩修车,我们也下了车,淋在雨里,和他们交涉,我们坚决要求回去,司机就是不同意。Chris 和他们嚷着嚷着,就哭了,我一把把她拉开,搂着她安慰她,Chris靠在我的肩上,抽泣的说他们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为她稍微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轻声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别哭了,会有办法的。一想到在这个危急的情况下,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增加了力量和责任,我要保护她,女人的泪水会让男人感到自己的责任并增添危难时机的智慧和力量。我已经在和Ben和地震学家商量强行夺车的计划,如果仍然没有办法让他们回头。我决定最后尝试一次。  

雨越下越大,气温越来越低,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不知道是我的话终于起了作用, 还是恶劣的天气让两个司机也意识到继续走只能是大家都被困在这海拔近5000米,荒无人烟的山区,终于说服了他们勉勉强强把车开回县城当雄。  

在西藏是对身体的考验,那个时候我24岁,到拉萨的时候居然一点高原反应也没有,真的。我一直是引以为荣。后来从当雄县政府重新租了车去纳木错,回来翻越那个海拔5000米上最高山口的时候,越野车后轮胎居然莫名其妙的被石块扎破,而我们又没有备用轮胎。好在司机待有补轮胎的工具,轮胎补好了,我们几个男人就开始轮流用自行车气筒给轮胎打气,而且是在海拔5000多米的高原山口。我的头后来疼得象针扎,气也喘不过来,终于领教了高原反应是个什么滋味。在江孜,我终于病了,头晕,身上发冷,浑身没力气,也没有食欲。我感觉自己是得了重感冒甚至是有些发烧。在青藏高原感冒这种病是很危险的,有可能转成高原肺水肿,有生命危险。晚餐是在江孜宾馆订的,是我们这次在西藏吃的最丰盛的一次,却也是我最没有食欲的一次。我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为了不让Chris和Ben为我担心,我轻描淡写的说自己只是有些累,食欲不好。我知道起因,在从日喀则到江孜的小公共汽车上,Chris坐在我身边,渐渐睡着了,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风从那扇根本就合不拢的车窗口往里灌,挺凉的。我本想再去拿件衣服,但看了靠在我身边睡的很香的Chris,实在不忍心打扰她,就这么硬挺着,快到江孜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着凉了。江孜宾馆是定点涉外宾馆,也是这次在西藏住过的最好宾馆,因为有热水洗澡。水虽然很热但是我还是浑身发冷抖个不停。几乎不敢从浴室中出来。我吞下能够找到的各种药,重感灵,康泰克,先锋抗生素,一杯接一杯的喝开水。在被子子上又压上衣服,我自己给自己下了命令,明天,病一定要好,至少要好转,否则我就真有病倒在这个地方的危险了。我一直相信自我心理暗示对于疾病治疗有非常明显的帮助,至少这次它和药物又救了我。我出了一身的汗,第二天早晨一睁眼我就觉得感觉好多了。       

终于我们离开了湖,又驶入了一条我不知名的河段。两岸的景物有了些轮廓清晰可辨,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同里。船主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了。原来从这条河段出去,到同里还需要横穿同里湖的整个水面,而现在浓雾几乎仍没有怎么散去,他实在不愿意再这么冒险了。我就在一个自己根本不知名的地方上了岸,按照船主的指点,沿着公路往前走,每一会儿就到了个路口,正好有辆中巴驶来,一问,可以送我去同里,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能到同里我怎么都愿意。       

D 4 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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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写完,怎么样冒险去的同里和其他有趣的故事,我得再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