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 周 庄 琐 记

叶儿随风

 

来可以和同伴一起游周庄的,但我选择了独自一人前去。她们是乘专车当天来回的,而我却想在那里小住两日,享受一下临水而居的感觉。

从上海出发时已是下午,和常规的旅游方向刚好相反,下午是旅游者回上海的时间,因此我几乎找不到发向周庄的旅游车了。在一位老上海的介绍下,我来到了长途汽车站,那是周庄人出入上海最经济的线路。当我来到嘈杂的车站时,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站在喧闹的街道上,我陷入了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做。这时,一个面目敦厚的女人上来搭讪,她说她可以帮助我,条件是我要给她带路费。讲定五块钱的酬金,就跟随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巷,来到另一个车站模样的地方,坐上了一部破旧的小巴。上车的时候已经过了四点,天开始暗下来了。接下来将是四个小时的行程。周庄,四个小时之后,我将会看到你。

车上只有寥寥三,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坐在那里,我显的格外醒目一个孤身旅行的女子,在他们眼里是怎样的呢?旁边传来切切私语,是温软的吴语,我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我可以猜出他们在谈论我。微微一笑,我将自己埋在座位上,跌入沉思。窗外景物飞逝,逐渐显现出郊野的风光,上海被汽车 远远的甩在后面,夜幕也渐渐的降下来了。

周庄远远的隐藏在那一片星星点点的渔火之中,司机指着那里告诉我,因为我到周庄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当然是这里的夜晚,如果在广州,夜生活还没有开始。我们在黑暗中行驶很久,当离周庄只有20分钟车程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了我,司机不愿意为我一个人绕行周庄,想将我转给其他客车,用我们广州的方言就叫“卖猪仔”。看着车外漆黑的一片,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以往听到的种种传说一并在头脑中闪现,我几乎是用祈求的口气和他商量,希望他把我带到周庄,我可以额外加一些钱,毕竟我还无法想象那是个怎样的地方,最让我担心的是漫漫长夜的落脚处。司机没有给我确切的答复,但,显然,他已经开始动心了,因此我也沉默下来,等待他的决定。也许是天帮我,也许是运气好,等这位司机终于发现同伴的时候,车上又陆续上了几个去周庄的客人,司机回头对我笑了笑说,他现在想买“猪仔”了!他会将车开到周庄的。

当我走出车门的时候,门前已经被团团围住,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在刺眼的灯光下,我只看到涌动的人头,然而透过那些人的表情,我知道我是个抢手的猎物,仔细分辨,那些人分明在求我坐他们的车,越过人头,远处散落着一些三轮车,应该是拉客的三轮“的士”,我的确需要个这样的“的士”。望着眼前一张张急切,朴实,黝黑,健壮的农人,我迟疑着,我的经验告诉我他们不安全。我一边下车,一边四处张望,我希望可以找个有安全感的人帮助我。这时,耳边有人怯生生的说:“坐我的车吧”,一个健壮的妇人站在我身旁,我知道就是她了,一边回答一边穿过人群走了出去。看到这群为争取一个客人而深夜不归的农人们,我知道商品经济的潮水已经悄然来到了这里,然而周庄毕竟不同,当我决定了跟那妇人走后,没有喧闹,人群悄然退去,那份平和却是纯朴之极了。

坐着三轮车,我恍然变成了夕时的格格,因为三轮车是有篷子的,四周随意垂落着流苏,飘飘荡荡的,我在怡然自得中恢复了往时的镇定,我开始和妇人搭讪起来。原来车站离古城还很远,三轮车是这里最好的陆上交通工具,便宜而且不会污染空气,如果走水路当然是坐船。一边聊天我一边巡视着夜幕下的景致,虽然还没有进入古城,眼前已经开始显示出江南古镇风貌了,微弱的路灯映照着归来的鱼船,阵阵的鱼腥味和着微风扑面而来。远处,突突的电动渔船不停的穿梭,摇曳的渔火点缀着古镇的夜晚。我的三轮的摇晃着经过了一座石桥,这是周庄近年新修的交通桥,这样的桥在这里并不多,周庄人引以为傲的是古桥,拉车人告诉我想见识古桥就要去古镇,那里的桥是世界闻名的。我此时也十分急切,找到住处后,我一定要夜游古镇。

已经是夜深了,找到住处安置下来后,我走出了客栈,确切的讲是走出了那户人家,因为我实际上是住在了一个周庄人的家了。一个两层小楼,这家人除了留下一套房间给自己住外,另外几套都装修成宾馆模样出租了。本来我坚持要选择有电话的旅馆住,以方便和外面联系,怎知道周庄最高级的宾馆房间里都没有电话,于是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选择了个温和的当地人家住下,这里虽然不高档,但我享受到了宾至如归的热情,况且还有拉车的妇人好心,她现在成了我的导游,夜游周庄有她相伴,我的心里踏实很多。

那是个难忘的夜晚,古镇悠然,我无法不发一些思古的幽情,想象着900年前的世界,我恍若漫步于时光河畔,任微弱的灯光将我孤寂的身影投射在古意盎然的石子路上,伴着自己单调,清亮的足音,我跌入到幽深的沉思之中。所谓踽踽独行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吧;小巷幽深,丽人独行。应该感谢我的导游渔娘,她自觉地和我保持几十米的距离,成全我一个完美的遐想。

夜晚的周庄很宁静,因为这里离上海很近,如果是自己开车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广州的家人听说我用了近四个小时才到周庄,都笑我自讨苦吃,的确如此,我怀疑那部小巴带我畅游了方圆几百里的风景后才驶入正途的,算我独自旅游创下的另一个奇迹了。上海本地人和外地的旅游者都喜欢以一日游的形式来周庄,所以晚上很难看到旅游者,除了长住于此的各种类型的艺术家,其中有学生,有流浪艺人,有经商的匠人,还有造诣颇深的艺术家,白天和傍晚,街边桥头,经常会看到写生的人们。

我初游周庄的那晚,已经是深夜了,街面没有什么人,只有那个热心的渔娘跟着我,客串着我的导游。来到著名的张厅的时候,被当地人牵引着来到了一只木船前,如果包了那条船,就可以在月光下游荡在古河道里,走过周庄所有的古桥。从水面上观赏古桥,我喜欢。谈到费用,我惊讶了,半个多小时的航程竟然要60元,我觉得不值,除非和人共租,否则我不接受。打算离开了,导游很扫兴的样子,环顾四周,她还存一丝希望来促成这件事。说来凑巧,不远处,一个孤身的男士走了过去,一幅茕茕然的样子。导游上前招呼请他坐船,怕被拒绝,远远的,我看到她指着我说着什么。结果是我们以AA制的付款方式合租了一条木船,一起夜游周庄古河道。男孩子来自北京,是来上海出差的,经朋友介绍来周庄匆匆一行,有缘相遇,又是老乡,谈起来很是投机。游罢河道,我们相约去酒楼痛饮几杯。夜晚的周庄静静的,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的,酒家也已经打烊了。我们象武打小说中的侠客,走到一个临水的小楼,月下拍门,口中大喊:“店家开门,我们要喝酒!”一阵蟋蟋簌簌的声音,从狭窄的木楼梯上下来了一个女人,柔声问:“要喝酒吗?”看到我们点头,她打开了楼上的日光灯,灯光从楼梯口撒落下来,我们拾梯而上,好一个古色古香的酒馆,我们选了靠窗边的位置坐下,临窗而望是长长的河道,幽幽的路灯点缀着河道的两边,勾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银链,朦胧的灯光映到水面上影影绰绰,让人有恍然入梦的感觉。窗边挂着一排红灯笼,摇摇曳曳的,象某个电影中的布景,给人一种庄周蝴蝶的效果。这里没有红酒,店家帮我们烫了一瓶加饭酒,就着材料炒了几个小菜,交代了几句就回到楼上去了,留下我们自顾自的谈天,喝酒,欣赏古镇夜景。很久没有这样的情致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和这样一个陌生的朋友,的确是个奇特的事情。这个男孩子,我暂且称他为F君,成为我在周庄游玩的旅伴,后来我专门写了一篇小文叫做天涯偶遇,讲的就是他。

第二天,我们开始了走马观花游周庄的旅程,所谓走马观花是指我们按常规一日游的线路快步走完周庄的著名景点,如双桥、张厅、沈厅、迷楼、全福寺、澄虚道院、刘公祠、叶楚伧故居等。双桥的闻名于世得益于陈逸飞的一幅油画,油画的名字叫“故乡的回忆”,这幅画使陈逸飞成名,也使周庄闻名,与周庄类似的古镇在江南比比皆是,唯有周庄名声大振,陈逸飞功不可没,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名人的效应,比如三毛,她几乎把周庄当成了她的又一个故乡,事实上周庄成全了她古典的浪漫遐想。现在的周庄真的有一个三毛酒楼,很怀旧,很清雅,临水而成,墙壁上随意摆布着有关三毛的报道,报纸已经灰黄的了,其中还有酒楼主人和三毛的通信,这些都成为了绝好的卖点。我选了二楼靠近窗子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还要了类似茴香豆的小吃,这样的组合当地似乎叫做阿婆茶吧,时间久了,名字已经没那么确切了。我坐的位置是个佳位,可以凭窗望水,可以透过楼梯看到街道,环顾四周,茶室的情况又尽收眼底。品着茶,我悄悄的观察着茶室的主人,他很普通,年龄有50多岁的样子,斯文消瘦,待人十分谦和,真的看不出这是个为周庄发展四处奔走的热心人,他和三毛的书信来往已经成为了一段佳话,也为周庄留下了宝贵的财富。据说三毛酒楼的经营情况并不很好,但他仍然坚持了下来,我想其中肯定浸透了主人那份由衷的执著,看着这位老人,看着古色古香的酒楼,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欣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朽,但每个人,不管是名人还是普通人,他总是要留下些什么,或者是爱,或者是恨,或者就是那么淡淡的一道印记,告诉以后的人们,她来过。

离开周庄是在早晨,又是逆行,与一般的旅行者的常规相反,我还是搭经济交通车。那天早晨,我打了一个三轮的,在晨雾中离开周庄,经青浦转车回到了上海,路上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同样是绕了远路,但我的心情是平静的。一路上我跌落在沉思里,我知道几日的所见所闻会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慢慢的,慢慢的弥漫我,凝成了一种无名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