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天
清晨时大雪依然不减。
在这样的天气里,随时可能有雪崩,而且能见度极差。躲在我那可爱的
小窝里,我慢慢地嚼一块糖,等待雪小一点。
一直到十点,雪依然不见小,不能等了,今天必须找到队长。我披挂整齐,
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我摘下墨镜,依然看不清道路,四周白茫茫浑然一体,高度差根本看不出
来。两个多小时之后,我战战兢兢地绕下一块大冰壁,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小
黑点。我疑惑地走了过去,黑点越来越清晰,是个人!是队长!
队长的双手毫无生气地摊开,早已冻紫。我俯下身去,揭开他盖在脸上的
帽子,还有微弱的呼吸,除此再没有别的反应了。我又慢慢地盖好帽子,茫然
不知所措。我一个人抬队长下山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是找一个象昨天一样
的栖身之所,否则躺在雪地里不用半天就会冻死。
我开始向下寻找,没走一百多步,便看到一条又深又宽的冰裂缝。希望能
有一条绕过去的道路,一个小时以后,我明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因为这
条冰裂缝横迂了整个冰川.除非爬过左手的一个山头。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做任
何事了,只能就地守在队长身边。
又是一个忐忑不安的夜晚。
我的衣裤不防水,必须强迫自己坐着,要是躺下来就会全身湿透。在以后
的几天里,我一直保持着抱膝坐姿的睡式。队长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眼看着他
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我却毫无办法。我感到深深的悲痛和莫名的愤怒。
第 五 天
早上,雪小了,队长死了。
雪花落在队长毫无生气的脸上。我为他轻轻盖上帽子,慢慢站起来,
将散落在四周的物品堆在队长身边。此时我异常清醒,把身上所有对生存
无用的物品都扔了下来,我清点了一下,仅剩一盒VC片,49粒话梅和花
生糖。我身上是一件普通羽绒服,而队长身上的那件是登山专用羽绒服,
又厚又防水。我思考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换,尽管这个决定也许会让我
付出生命的代价。最后看了眼队长,我提起冰稿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又到了昨天见到的那个该死的大冰裂缝前。我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能
出现一个奇迹,一夜之间那个裂缝能变窄些。可什么也没变。
我深深叹了口气,仰望左手的那座七、八十米高的冰坡,现在只有爬过它
才能绕过这个冰裂缝,可对我来说,它就象阿尼玛卿雪山一样高不可攀。
我用了七个小时却只爬到一半,身体极度疲乏,而且饥饿。我无力地
坐了下来,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坐着吧,睡去,然后永不醒来。
我坐在那里,就那样坐了一夜,我用外衣罩住头和膝盖,在里面,黑
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愿再看见一丝光亮,或许这样会给我一点安
慰,让我渡过这寒冷无情的黑夜。
第 六 天
清晨,雪小了。
我拄着冰镐,继续爬昨天的那个冰坡。每走一步就要停几分钟,但我
不敢坐下来休息,一坐下我就再没有勇气站起来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
我低着头,木然地挪动着。忽然,雪亮了,看了半天,脑子终于明
白过来,“阳光!”三天来,除了风和雪,我再没见到别的东西,我赶忙回过
头,阳光,刺目的阳光直扑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这灿烂的阳光,
心中又重新点起希望的火焰。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又见到了阳光。
三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上冰坡的,身体过了一个极限,又
被迫向下一个极限挑战,就象登上一个山头后发现还有更高的,连绵不绝,有
时我都对自己吃惊,明明已累得不行了,可喘息一会儿,又能走动了。
大裂缝已经绕过去了,可我不知道往哪儿走了,远处依然云遮雾罩。
我极力回忆,可一点也想不起上山时见过的地形,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到了
另一座山上。我倍感绝望。冰坡上不能久待,上面全是浮雪,底下是巨大的冰
坑,我慢慢地转过身,从来路返回。我该往哪走?我就象笼中鸟,无处可逃。
歪歪扭扭地走了几十步后,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山依然
云雾缭绕,正在失望地扭口头时,我突然觉得云层有些不一样。啊!下面的云
雾象被两只无形手飞速的拔开,就象拉动舞台的幕布一般,向两边迅速退
去。我呆住了,只有几分钟,冰川、岩石、草坡、河滩,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看
得清清楚楚。我的浑身一下充满了力量,我重新登上冰坡,整个冰川展现在
我眼前。我知道怎么下山了。
我的心中又有了信心,死死地盯住冰川,力图将每一段地形印人脑海,
因为一下这个冰坡,就仿佛从直升飞机上落入丛林,不可能再辨清路线了。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大小小的雪崩槽和冰裂缝,尽量不想生死的
问题,在这种时候,无动于衷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热量是活下去的关键,我尽量保持干燥,用外罩遮住脸保暖。食物太
少,我给自己定了个限额,每天十颗糖。为了节省热量,也为了保护咽喉,
尽管口干舌燥,我还是尽量少吃雪,实在忍不住,我就用镐尖挑起一点雪、放
进嘴里。其后的时间里,这是我行进中的一大享受。当我把雪放进嘴里融化,
慢慢咽下去,都不免悲伤地想到,尽管我的脚下都是水,可我还是活得象在
沙漠里一样。
雪遮住了一些冰坎,我摔了几跤,墨镜掉了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没有
墨镜,眼睛很不适应。雪太亮了、冰裂缝那点微微的暗色也看不出来了。走
着走着,身子突然一沉,眼前腾起一阵白雾。我完全没有准备,身子也很放
松,我的心一紧,昏昏沉沉的脑子突然瞬时极度清醒,同时两只胳膊也撑开
了,撑住了什么东西。耳朵里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清脆的金
属撞击声,等到雪雾落下,我才意识到我掉进了一个暗裂缝,幸好两肘刚好
撑住两边,脑袋正好露在外面,我向下望了望,下面越来越宽,不知多深,我
的冰镐静静地躺在离我三、四米深的一个冰桥上。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
了十几秒钟,然后定了定神,用两时轻轻地压了压,看看两边的雪是否经得
住用力,还好。我极缓慢地撑起身子,慢慢提出左腿,跪在雪地上,然后左手
一推,左脚一蹬,身子立即向右边翻滚出来,身后的雪在我的猛力之下哗啦,
哗啦地掉进了裂缝,在里面来回撞击,发出一阵阵的响,许久才寂静下来。站
在裂缝边上,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在如此疲劳的情况下怎么能有如此敏捷的
反应。
没有了冰镐,我更有点听天由命的感觉。现在一旦出现滑坠或掉进冰
裂缝,那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只要有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饥饿和疲劳一阵阵袭来,我坚持着前进。我得利
用我的每一点知识、技术和经验来保存自己。直到晚上七点多钟,太阳依然
明亮,我正想着还可以再走一个小时,左腿一空,一下子没入了雪中,直到大
腿根。这是一个深深的雪堆,我想拨出脚来,可雪已经完全盖上了,就象掉进
了沼泽地一样没办法。我把手臂伸进雪里,摸到了雪鞋,在手的帮助下,将
脚拔了出来,然后跪在雪上,用两手开始挖鞋。十几分钟后,将鞋挖了出来。
鞋里落满了雪,没法抖干净。我很担心,脚在里面会冻坏的。我直起身,没
料想,刚迈了一步左脚又陷了进去,和上次一摸一样,我坐在雪上,连恼怒也
没有了,等我刨出鞋子,已然无心前进了,向后退了十几米,在雪鞋踩出的脚
印的基础上,整理出一个小雪坑,走了十二个小时后,开始感到烦恼。为
什么我一天一天的还是在山上打转,救援呢?
我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中,我似乎觉得一大帮人已向我走来,
牵着手、领先的正是雪山乡长的小儿子嘎娃。我摇摇头,知道这是在做梦。可
人群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听到了马嘶、人叫。我不抬头,怕看到无情的现
实后深深地失望。可又感觉越来越真切,连我自己都糊涂了。真的来人了?我
悄悄地掀开外罩的一角,眼前绵绵冰雪在阳光下发出灰白的光,除了风声,什
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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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旅行家》九七年三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