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月 的 风

Doris

灯光幽幽的洒了下来，这是酒吧的灯光，灰暗而迷离，但熊还是可以看到阿思脸上的红晕。阿思今天喝得多了一些，以至于开始贪杯了。看到阿思毫不犹豫的仰头饮酒的样子，熊有点吃惊，他轻轻的伏在阿思的耳边，求她不要喝这么多。阿思转头凝视着他，“你不觉得尽情喝酒是件快乐的事情吗？”然后凄然一笑，把手里的那一杯灌了下去。熊知道阿思心里有事。熊是唯一能看透阿思的人，他不是用理性，不是用智慧，更不是用经验来了解阿思的，事实上他是以他温柔善感的心来了解阿思的，他们有非常奇怪的相似性，不管是感觉，是情趣，都不必用太多的语言来表达，相视一眼，所有的一切都不必多言了，阿思享受着这种感觉，有时还任性的挥洒着这迟来的奢侈，她知道这只是眩目的一瞬，但那也是足以划破黑暗夜空的耀眼的瞬间，光华自不必讲，永恒却已深植于心了。听过这样一个说法，当一个人垂暮的时候，他需要经过一个时间隧道，在那里一生会在一瞬间闪现，当然是那些珍贵的，重要的瞬间。阿思不知道自己的眼前会闪现什么，但她知道对她来讲珍贵的是什么，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阿思会将那些美妙的瞬间刻在记忆里。

音乐响起来了，九点钟之后是卡拉OK的时间，侍应生在悠扬的韵律陪伴下，端来了一只红红的蜡烛，灯灭了，整个酒吧被摇曳着的烛光笼罩着，影影绰绰的，借着酒力，阿思靠在熊的肩头，天地旋转，唯有坚实的肩膀稳稳的托住阿思飘浮的意识，轻轻地阿思问“爱我吗？”没有回答，熊低下头给阿思深情的一吻。站起来，他要唱一首歌送给阿思，歌声从阿思的身后传来，是让人心痛的旋律，浓郁，深情，无悔，伤情。有些心痛，阿思的眼睛湿热起来，她并不想流泪，但那涓涓流淌的分明是泪水，无望的泪水。

夜晚是温柔的，阿思喜欢在夜晚聊天。熊是个到了夜晚才能工作的人，对他来讲中午是一天的开始，所以每天他都是午夜才回到住处。他喜欢独自走过那条回家的路，白天的喧嚷全躲到了夜幕的后边，街是静的，偶尔会有灯光从街边住家的窗口投射出来，熊的脚步声显的十分清脆。担心吵醒了熟睡的人们，熊放轻了脚步。抬起头，从树枝的疏疏密密的枝叉间，有时可以看到月亮，亲切而忧伤，陪伴着孤寂的行人。每到这时，熊会想起家乡的月亮，他不知道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应不应该叫家乡，因为那里是父母早年四处流动的一个落脚点，那里有山，有雪，有满天的星斗，有让人无法忘怀的清澈的月亮，那时的月亮为什么那么清，那么亮呢？一如熊未经世事的清纯的双眸。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在今天熊的眼里，却全然不同了。记得有一首歌，名字叫“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是熊很喜欢的一首歌，上学的时候熊可以尽情的高歌，觉得痛快淋漓。但那一天，他觉得没有那么轻松了，好象有东西梗在喉咙里，开始他以为是酒，但后来他知道不止是酒，他开始理解了什么是用心来唱歌了。当那颗心充满沧桑时，他的歌才能打动人，不再是小孩子的故做姿态的忧愁。歌名很适合他们，月亮好象真的是他们交往的媒介。第一次通电话的时候，阿思刚好站在阳台上，望着朝南的市区，阿思笑言，我可能看得到你的楼房，那时其实是看不到的。后来来到熊的新居时，阿思看到自己的家，本来的感觉是很遥远的，现在却变的那么近，两座楼遥遥相望，中间是那轮月亮，那个熊每晚寻找的，那轮一直闪耀在阿思心里的忧伤的月，月何时开始变得这样忧伤呀，是不是我们让它负载了太多的东西，人生的无奈投射给了月亮，月亮怎能不伤情呢。

春节熊回到了家乡，一直萦绕在心中的家乡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让熊开心的是他见到了很多儿时的伙伴，还有那个第一个撞入他心扉的女孩。今天的她也不再是那个纯情活泼的小女孩了，但那种感觉真的亲切极了，往事如温情的河水柔柔的漫过心房，心是清澈的，纯洁的。和她漫步在河边，不经意的扯着一些不着边的话题，往事悠悠的从话语间流过，好象在向过去告别，以这样的方式；又好象在兑现某种未完成的承诺，时间在那个时候倒流了。夜晚到来的时候，熊开始了他的思念，是那种虚幻的，空灵的思念，有时他觉得那纯粹是一种感觉，因为他无法将这种思念的感觉落实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他思念的是那个声音，那个由声音带来的想象。他觉得她是由他的想象创造出来的，他甚至不知道她所有的，可以以实在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一切，除了那颗敏感脆弱的心。他想帮助她，保护她，他从心里怜爱她，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那天，熊发了个邮件给阿思，从遥远的山那边，他想听她的声音。

他们的交往应该以日来计算，那是熊从家乡回来以后。阿思做了手术，在情人节到来的前夕。电话里阿思的声音疲惫而无助，熊竟然有了心疼的感觉，他想她快乐，想她开心。情人节那天，熊订了一束花，十一朵红玫瑰和一只百合花，这是花店老板的推荐，从报纸上，熊知道十一是一心一意的意思，那时的熊的确是一心一意想阿思快乐起来。但当花店老板问他是送给什么人时，熊迟疑了，他也悄悄的问自己，我以什么身份送花给她呢？迟疑一阵，熊回答说，是送给病人，对，病人。熊找到了恰当的感觉，虽然心底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

电话里，阿思的声音是欣喜的，熊为此快乐了很久，阿思的快乐就是无上的回报。他一直这样渴望，希望自己是个快乐天使，可以帮助阿思驱除生活中的阴影。那是非常特别的一段日子，其实是倾情的一周。那个星期是从外国的情人节开始，中国的情人节结束的一周，足以诞生无数的美妙故事。在周末，也就是中国的情人节，正月十五这一天，阿思收到了另一束玫瑰花，依然是十一朵红玫瑰一朵百合花，但熊知道这时的一心一意已经有了不同的含意了，他开始有了爱的感觉。他知道是因为那个夜晚，和阿思独处的那个夜晚。那天天气很冷，是这个城市特有的寒冷，冷的不刺骨，但整个人仿佛堕入冰冷的深井，潮湿阴冷而且无处藏身。他们坐在沙发上，屋里的灯是微弱的，很朦胧，很罗曼，空气中弥漫着齐豫的歌声，那是阿思的最爱。没有什么主题，他们随意的聊着什么，阿思慵懒的靠着沙发，身上拥着一条被子，她还是很虚弱。熊很少这样和女孩子聊天，所以觉得很惬意，温馨，他喜欢和阿思聊天的感觉，漫无边际，但很投机。阿思的善解人意让他满足，阿思身上洋溢着的女儿性又让他疼爱，他觉得她可爱，虽然说出来有一点肉麻，但他的确是这样感觉的。整整一个夜晚，就在他们的闲聊中流逝了，熊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吻一下阿思，他认为那是那个夜晚唯一的缺憾，他不知道阿思是怎么想的。

时间过的真快，他们相识已经两个多月了，确切的说是70天，中间发生的事情很多，他们走过了吸引，迷恋，相思，现在已经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人了，以后会怎么样，阿思不知道，但她心里有一种预感，因为她知道白天过去后，跟着的是黑夜；春天过去了，冬天就不远了。但她很平和，很宁静，她是个顺从命运的人，她相信人生的路已经被安排好了，作为主角的自己只能是接受自己的角色，接受自己的职责，然后尽善尽美的演好自己的角色。很多时候她很宿命，也很惜缘，她知道任何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是和自己结缘，而缘是修来的，她感激生命赐于她的一切，不管是幸运还是不幸；是快乐还是忧伤，她心存感激。她曾经笑着和熊开了一个玩笑，说不知道前生我们谁欠了谁的，今生要还债，所以才会相识，相恋，即使是为情理不容，即使是没有未来。有一个澳门的中年女诗人写了一首诗，好象是感叹90天比90个世纪还长，阿思和朋友嘲笑了很久，觉得中年人还写如此肉麻的诗句很可笑，但今天阿思理解她。的确，时间的长度不能用物理的方法计算，关键是渗透其中的心理历程；而能否抒发深情的感慨和生理年龄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心理年龄。事实上，熊给了阿思另一种生命，他帮助她战胜了时间，虽然有点象回光返照，激情之后，阿思知道那些障碍还在，而且是不可克服的。看到熊日渐消瘦的面庞，看到他日渐阴郁的表情，她很心痛，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阿思喜欢泰戈尔的那句诗，“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但是，喜欢归喜欢，阿思知道那是诗意的痴想，如果痕迹可以消失，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如果所有的恨爱情愁都可以象飘向天空的轻烟，这个世界该是多么清净呀！阿思知道自己忘不了，就象有阳光的地方必然有影子；就象对着山谷高声呐喊，山谷必然会有回声一样，阿思真的忘不了，因为太多的记忆已经印刻在头脑中了，除非没有了这个头颅。阿思多么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花，及花儿散发的芬芳；不再有酒，及美酒袭人的摇荡；不再有月，及月夜诱人的遐想；不再有歌，不再。。。。。。，那样阿思才可能会遗忘，但阿思知道那是多么的不可能，所以阿思注定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