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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种爱好多少有点叶公好龙，但是的确是非常喜欢。
在国内，大概最遵纪守法的人也会有买盗版碟的经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当你要花100多块钱买正版的时候，却发现一模一样的东西在盗版那里只卖6块钱。这种反差实在让人可以忘掉一切，彻底地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支援盗版运动里去。虽然有的时候，我安慰自己说两种CD的质量有差别，但是私下里，我却不得不痛苦地承认，除非有明显瑕疵，我听不出太大的不同。
因此，除去特别喜欢的CD我一定买正版以外，我会每周去卖盗版的地方转一圈，一面买，一面骂自己又堕落了一次。
我就是在卖盗版CD的地方遇见我的朋友的。他也是古典音乐迷，其实，这个地方还是他带我来的呢，因为他家就在这附近。那天我从店里出来，拨通他的电话，想跟他打个招呼，谁知是他父亲接的电话，说他刚刚出门。 我挂上电话，准备打车回家，忽然看见此人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正好站在我面前。这简直是奇幻人间电视剧。 我觉得，自己的手机有点像是阿拉丁神灯一样了。
他用那样一种眼神窥看我，按理说，我们应该互相寒暄一阵：“太巧了……你怎么在这里……干什么去……最近好吗……” 可是，因为他一直盯着我，我居然迸出一句：“你看我干什么？” 他继续聚精会神地瞪着我，顺着他的视线，我才发现他在看我的衣服。我穿着一件背心，上面有很多兜，是棉布的，米黄色。这是一款做工精良的背心，我一直怀疑它是摄影师用的，因为前面明显有两个小口袋可以用来放胶卷。 注视良久，他忽然问我：“你身上穿的背心是在哪里买的？” 我简直觉得莫名其妙，难道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要这样戏剧性地向我提问不成？ 他继续追问：“在哪里买的？” “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和他同来的人大概不耐烦了，在一边叫他。他匆匆点了点头，临走时对我说：“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
第二天，此人果然来了。 刚一落座，他又问我：“你的背心是在哪里买的？” 我早有了心理准备，回答：“今年年初在西单赛特。” 他“哦”了一声，然后便注视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没有了下文。 他显然在被某件事情困扰着，想要对我说什么。
我耐心地等着。我这个朋友是一个内敛型的人，和他谈话必须要懂得何谓渐入佳境。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程序员，平时的爱好是摄影。他穿着一件粗布裤子，胡子有几天没有刮了，上身是一件棉布衬衫。我忽然发现他和平日有些不同，此人有一个嗜好，就是无论严寒酷暑总是穿摄影师专用的背心，从网眼、迷彩、活里到羽绒的，他的背心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几十件了。 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他居然没有穿摄影背心。
过了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对我说：“你知道我和她分手了吗？” 我点了点头，这里没有说出来的人，就是他的女友，他们已经在一起5年了。 他继续转动手中的杯子，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觉得，这件事情和背心有关。” “背心？” “是的。”
以下，就是他和背心的故事。
“你知道，我是多喜欢摄影的人。你也知道，只要看到摄影背心，我就忍不住不买。今年10月份，我去海南出差，为了一个项目。我在海口市郊外的一个宾馆和同事一起呆了10天，搞封闭开发。然后，我需要回北京的总部一趟，临走前2天，我决定抽时间去海口市区逛逛，顺便也拍拍照，给我和她买点东西。 我到了海口市，它和大多数的南方城市极为相似，如果不是路边的是棕榈而非梧桐或者槐树，我几乎以为这就是湖南的某条巷子，一样的阴仄仄的小楼，贴的白瓷砖上已经有水渍和青苔。一样泥泞的街道，周围是小店铺，老旧的楼底层都特别高，改建成卖槟榔、干果、茶叶和杂货的小店。在昏暗的灯光下，大家挤在大排挡的小方桌边，坐在小板凳上津津有味地吃炒牛合。空气里弥漫着烧烤和雨的味道。 我在这里看到许多我极为喜欢的画面，像是黄昏的时候，路边的路灯亮了，温暖的黄光照在排挡的红色塑料盆上，摊主在这种光线下和别人认真地讲价钱。然后就是一座古旧的小楼，有极为复杂的花窗和铁艺做的门，下面开了一间小店，上面有火红的遮雨蓬，在黄昏的时候，衬着阴天的灰色天空，格外好看。这座城市非常拥挤，仿佛有挣不完的钱，人人都有生意头脑，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那种热烈的劲头，仿佛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子，虽然有些俗气，但是自有一股子小户人家喜兴的感觉。
相比老城区，它的主要的商业街反而显得没有特色，无非是一些大商场和专卖店，像鳄鱼，达芙妮，芭迪什么的，当然也少不了班尼路，佐丹奴。我偶然逛到了当地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里，那里一楼是卖男装的。我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件背心，就是你昨天穿在身上的那一款，如果不是同样的也极为相似。 我一看，就喜欢上了它。这件衣服质料非常柔软，100%纯棉，而且做工精细。我就问服务员这件摄影背心多少钱。结果，对方被我这么一问，居然回答说，这里不卖摄影背心。 这下我被搞糊涂了，我问她，那这是什么？ 那位小姐看了我一眼，纳闷地说，这是休闲背心。 我说，你看，这里连放胶卷的地方都设计了，里面又有夹兜，这不是摄影背心是什么？ 对方愈发的困惑了，说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摄影背心，这一款是她们公司自己设计的，标签上叫休闲男式背心。你要买摄影背心的话，不妨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我只好耐心地冲她解释，这些兜都是干什么用的…… 最后我的结论是，这的确是摄影背心。 她仍旧坚持，如果你要摄影背心，还是看看别的柜台吧，我们这里卖的是休闲款的。 就在这么一来二去的解释过程中，我感到周围的气氛渐渐变得荒诞起来，就好象缺氧一样，我的脑子嗡嗡直响，开始变得混乱。 到了后来，我居然差点被她说服，要到别的地方去买真正的摄影背心，而忘记了我最初的目的不过是要买这件背心而已。 最后，我想，算了，不要再和她纠缠下去了。反正我还要再呆两天，最后一天，我会入住市区里的一家酒店，正好就在这家商场对面，再说我的现金已经不够了，又不能肯定那里能不能刷信用卡…… 我决定，过一天再来好了。
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天都心神不定，到了晚上，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仿佛我再也见不到这款背心了一样。不过，我安慰自己说，那里当时挂着至少十几件背心，米黄、军绿、深蓝……怎么可能没有呢，除非这个专卖店关门…… 即使是这样，我的心里仍旧感到不安。 于是第三天早上，我一在酒店CHECK IN，就直奔那里。” 他停下来，转动手中的茶杯。 “然后呢？” “然后？没有什么然后…… 就在我走进这个商场的时候，我的那种预感愈发的强烈。我来到那个柜台前，发现，整个商场，只有这一个地方全部被搬空了，连专卖店的标志、柜台都不见了，空空荡荡的一间屋子，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夸张了吧？” “可这的确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 “是倒闭了吗？还是……” “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走的时候，我告诉小姐我过一天再来，按理说，如果她们真的要搬走，她会劝我先买下它，这样怎么说也比一声不吭要合理得多吧？” “是啊。” “我当时简直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有点魔幻现实主义了，又像贝克特的戏剧，荒诞之极……我就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道是把它当成启示好，还是干脆就一笑置之，把它当成是一个滑稽的巧合……” “还是当成巧合比较说得过去吧？” “你别着急呀，还有后半部分呢。”
他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就这么像梦游一样，回到了北京。 你知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把整个故事讲给她听。 她是做广告文案和设计的，想象力非常丰富，感觉也很细腻敏感……我想，她自然比我更容易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她也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她开玩笑说，这倒是一个极好的小说题材。 她说，或许10年后，我们还会和这件背心发生某种奇特的纠葛…… 比如，她说她在大洋彼岸的旧货店里，看到了一件一模一样款式的背心，然后想起了我…… 为什么要用‘想起’？ 因为我们已经失散了，我在另外的一个国家，而你留在中国。 因为什么原因呢？ 因为分手了……因为爱情一定会褪色……因为，因为你的父母不喜欢我…… 那么为什么我们彼此相隔一个大西洋呢？ 因为战乱，那时恰逢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所在的国家彼此敌对。 我们继续往下编。 她说，那时我在一个集中营中当护士，我看见了你，你是被俘的战地记者。你穿着这件背心，十分憔悴。我们虽然分手，但是我发现我对你的爱死灰复燃，几近疯狂。 于是你就救了我？ 是的，我救了你，我带你跑出了集中营。 你怎么救我呢？ 她平静地说，色诱司令官，然后杀掉他。 就像托斯卡？ 是的，就像托斯卡……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在海滩上奔跑，逃走……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电影镜头吗？我们可以从近距离低角度拍摄这一幕，先是仰拍和中景，飞溅的浪花，快跑的你和我，好象充满希望……然后，镜头迅速拉到大全景俯拍，我们在海滩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后面有追兵，前面没有路了…… 有一艘船在等我们。 是的，是有一艘船，可是只能坐一个人。我们中有一个人，一定要死。 我死吗？ 不，我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最后死在你的怀里，反而比活下去简单多了。 不，我要我们一起逃回去……
她突然紧盯着我：好吧，我们一起逃回去…… 然后，我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我仍旧会死…… 你这人真奇怪，为什么总是要死呢？ 因为只有这样，爱情才不会褪色。 悲剧结尾才不显得庸俗。 可是，你的悲剧结尾也落了俗套了。 …… 都到了自己的家了，你怎么可能死呢？ 可能性太大了，人们不相信我，因为我来自敌国……你的父母仍旧不喜欢我……你无法庇护我，在他们面前，你永远不能反抗……我付出了牺牲和代价，可是爱情必然会褪色……我感到孤独，于是我会一个人，在秋天的早上自杀…… 让我抱着马上要陷入死亡阴影的你好吗？ 不，你会把我这种美丽的悲剧搅和成哭哭啼啼的肥皂剧，我不要你在我的身边…… 在你和我的电影里，你一定要死吗？ ……”
他在叙述完了这一切后，又停了下来。 我终于沉不住气了：“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了，就在几天以后，她留了一张字条给我，说和我分手。” “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我去找她，她不见我，甚至不接我的电话。” “真够奇怪的。”我嘟囔。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和背心有关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我的朋友离开之后，我从衣柜中拿出自己的那件休闲背心。我仔细地看着它，而且触摸它，是上好棉布的感觉，手指能够感到润滑……
我要买摄影背心 不，我们只卖休闲背心 这就是摄影背心 ……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魔幻现实主义起来 贝克特的戏剧
10 年后，我再次在集中营看到了你我对你的爱死灰复燃 几近疯狂 我救了你 就像托斯卡？ 是的，就像托斯卡 我们中有一个人，一定要死。 是我死吗？ 不，我死。 最后死在你的怀里，反而比活下去简单多了。 回到安全的现实生活里，你一定要死吗？ 你的父母仍旧不喜欢我…… 你无法庇护我 爱情必然会褪色 …… 我感到孤独 我应该一个人，在秋天的早上死去…… 让我抱着马上要陷入死亡阴影的你好吗？ 不，我不要你在我的身边 …… 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题材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