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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一点一点审视二十年来我熟悉和关注的这张面孔。

半晌,我伸出手指来轻轻弄平额头上的一条细小的皱纹,心中暗自疑惑,不知道几十年后,岁月的流逝会在上面留下什么样的痕迹,“老”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用不着等几十年了,我现在就有一种正在衰老的感觉。

镜子在我的生活中,始终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在镜子前有时一呆就是几个小时。起初,家里人以为我是爱美爱得发疯了,疯狂地想改正我的这个毛病。后来他们才发现,我其实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看自己,在镜子前,我并不比呆在一堵墙面前的效率更低,我只是喜欢在镜子前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休息、凝神,我需要能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到自己。镜子成了我的自治领地、庇护所和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然而,时至今日,我仍旧记不住自己的模样。一看到自己的面孔,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我就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奇怪感觉,仿佛自己蜕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桌前,另一个正从镜子里向外注视这个被日常生活磨损了的自我。

“双重人格。”就像许多人独处时会把自言自语说出来一样,我也不例外。接触到自己在镜中游移不定的目光,我不禁微微一笑,想起了徐悦。

这些日子以来,我几次看见徐悦陪着不同的女生走来走去。他在我前面,却总是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回过头来冲我示意。一边和对方热烈谈话,一边微微侧身,把那个毫无保留而又美妙的笑容留给我。

“老滑头!”我失声大笑。徐悦在玩着女人从开天辟地以来就会耍的那一套把戏:嘴巴在回答一个人,眼神却在响应另外一个。这一切充满了微妙的暗示和尺度,只有具有某种天赋的人才能深谙此道。他到底是怎样掌握这一切的呢?就连我,也是在和卓越恋爱以后才领悟到这一切。要是在一年前,我必定无法体会到这些简单动作下蕴涵的意义、暗示和气氛……自从和卓越在一起之后,我是开窍多了。

自从和卓越在一起之后,我对身边事物的关注是多得多了,这不能不说是卓越的功劳。他关心周围的一切,渴望了解一切,这种正常的思维方式潜移默化地感染了我。其他的人,甚至是和我朝夕相处的同宿舍女生,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我早已经说过,自从离开了家,上了大学,我开始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平常在班里,我不发言,也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在旁人眼里,未始不是一个怪人,也有同学认为我这叫骄傲和优越感,对此颇有微词。

实际上,我想这不光是因为我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失望造成的结果,也因为我和旁人那种生气勃勃的人生观实在无法融合。上了大学,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是和我不一样的。看看我周围的人,他们大多数是外地考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竞选学生会干部、学TOEFL、考第一、学吉他、谈恋爱、参加诗社……忙的不亦乐乎。只有我,东游西逛,看录象,听音乐,如此就可以消磨一天。我的同学们为了考试名次下降一名、军训打靶脱靶2次、竞选任何职务失败就可以痛哭一场,而我只会觉得诧异无比。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感到自己确实和他们有很大的隔阂,我们在意的完全是不同的一些东西。

奇怪的是,正因为这样,我在女生宿舍里反而大受欢迎,由于我从来都游离在任何竞争之外,就成了一个无害而又温和的倾听者,一个永远谈论虚无缥缈话题的梦想家,一本录象活指南。女生们喜欢向我倾诉自己的烦恼,对他人的反感,吵架的缘由……虽然有时候在我看来,她们自私、吵闹得实在令人讨厌,但是多半我只是把这些东西当成人类的共有的弱点,还觉得挺好玩。

不过,在上了大学之后,对于所谓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素质会比较高这件事,我已经完全绝望了。一年的住宿生活给我留下的唯一影响是,一看市面上流行的有关大学生活的小说,我就会愤世嫉俗地放声大笑。

而且,我发现原来自己周围的人们生活得如此之不快乐。当然我也并不快乐,不过我们的痛苦不能相提并论,她们的不快乐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由,可以解决,而我却在为了何为幸福而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说出来未免滑稽,但是我在20出头的时候,在一个完全缺乏信仰和正确价值观的商业社会里,确实一直在为试图找出何为人生意义而苦恼不已。这在当时的我眼里,是头等大事,或者说,是信仰危机。

 

可想而知,在这种时候,就连卓越,温柔、可爱的卓越,我生活中唯一镇定人心的力量,也帮不了我。他的存在反而使我更加喜怒无常,因为在迁怒于他之后,我会后悔。我隐隐觉得,自己是他的绊脚石。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卓越有一回纳闷地对我说,口气怜悯而又温柔,仿佛我已经病入膏肓。我叹了口气,投入他的怀中。这个举动比什么回答都有效,让他放下心来。

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心里想着自己20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概是憔悴、眼神复杂、阅历丰富、独身……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未来的设想中好象从来就没有卓越的位置,他的世界和我的未来看起来是那么不相称,以致于我一想到这里就无法继续。我早已经发觉,有时候他的存在只会增添我良心上的重负。

“怎么办?怎么办?”我问镜子里的人,她和我一样困惑,然后冲我耸耸肩。因为是一个人,我小声哼唱起来:“怎么办,怎么办……”这一长串的“怎么办”自有一种有趣的节奏,倒也琅琅上口。

门被敲响了,我去开门,卓越正站在外面,充满歉意。和别的男生不能上女生楼不同,自从我们的传呼器坏了,卓越总是能获得传达室老师的青睐,上来找我。这也是他受宠的一个典型例子,有的人就是讨别人喜欢。“走吧。迟到了。”他冲我指指手表。

一眼看到卓越,我忽然涌起一阵对他的爱慕,这种感觉中还搀杂了一种奇特的歉意,仿佛我错待了他似的,让我的心脏一阵阵抽痛。我凝视他,高高的个子,温柔的眼神……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被对他的爱折磨死了,不由得扑进他的怀中,吻吻他冰凉的鼻尖。

“快走吧,别磨蹭了。”

“去哪里?”我惊讶地问。

“你忘记啦?我的同学请客呀。”卓越比我更诧异:“我昨天跟你不是说好了吗?”

我有点失望。我的确忘记他要我和他一起去吃饭的事情了,现在,我只想和卓越单独在一起,依偎在一起,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去吃饭意味着我又得和陌生人寒暄,又得装模做样一晚上,而我累了,信心不足。

“别去了。”我半撒娇似的晃着他的肩膀:“和我一起呆在宿舍里吧,求你了。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吗?”卓越微笑着搂住我:“可是我答应人家了呀。”

“求你,别去了。”

卓越犹豫片刻,拍拍我的肩:“还是去吧。都说好了,再说人家要出国了,这是饯行。如果不去,闹误会就不好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乖,快点儿,要是去晚了,就占不上有利地形了。”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却又被他最后一句话逗乐了——卓越的幽默从来都是无心的。我乖乖地穿上外衣和他一起离开了学校。

在学校边一个灯光暗淡的小馆子中,老远就有人从窗户后面向我们挥手,卓越的一群同学在一个单间里拼了三桌,乱作一团。我坐下来,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一个人也不认识,不由得非常沮丧,同时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几个凉菜已经上了桌,无非是皮蛋粉丝豆芽菜之类的东西,而且乱糟糟的,丝毫引不起人的食欲。我绝望地想,看来今天晚上是完了。

卓越忙着和别人说话,我只好在座位上东张西望。突然,徐悦从门外踱了进来。我们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他展颜冲我一笑,径直坐到我身边来。我忽然兴致高起来,开始想或许这个晚上并不会象我想的那样乏味。

然而,这顿饭真的很单调漫长。徐悦和卓越都被人拉去灌酒了,根本顾不上和我说话。人们都在谈论出国、TOFEL和GRE,如果这还不够让我头痛的话,那位今晚的主角,喋喋不休了一晚上他申请奖学金和签证中遇到的“趣事”。凡是我想吃的菜,全放在离我最远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瞪着正在大嚼着的人们,无奈之中只好自己喝闷酒。

酒过三巡,大伙开始喷云吐雾,声音越来越大,虽然不都是在发牢骚,表情却是清一色的愤世嫉俗。他们酒后的脸色在彩灯下一照,显得嘴唇血红,牙齿白森森的,十分诡异,令人想起吸血鬼的聚餐或是意大利黑手党的家族聚会。

我吃吃笑着,抽空把这个意见告诉了卓越,他满脸通红,看来被人灌了不少,即便这样,他也关心地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喝多了。我眼见自己的笑话被人误解,不由得生气地说你才喝多了呢。不过我的头的确有些晕,而且在喝了几大杯啤酒之后,我开始觉得,这个晚上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时候,桌上的啤酒喝完了,我搜索半天,从邻桌弄来一瓶没有打开的啤酒。回来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徐悦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座位上,拿起桌上我还剩下一小半酒的杯子和什么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是我的杯子。”

徐悦一副纳闷的样子,表情迷惑地看着我。

“你拿的是我的杯子。”我大声说。

他半晌才恍然大悟,问我:“那我的杯子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

徐悦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然后苦恼地说:“想不起来了,好象就在这附近。”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甚至还弯下腰去,掀开桌布找了一圈。徐悦的动作十分郑重,表情严肃,我开始相信他是真的喝多了。

但是后来的徐悦看起来又不象是喝多了的样子,他老老实实地坐着,看见我找不到开瓶的起子,就接过那瓶啤酒,用筷子头不知怎么一撬,干脆利索地帮我开了瓶。然后,他从邻桌的一个空位上拿了一个空杯子,和我的并排放好,用一种极为灵巧的行家手法往两个杯子倒满了酒,白色的泡沫既未溢出,又没有低于杯口,而是刚刚好。

我简直被他这一套一气呵成的动作迷住了。现代的男人们早已成为了肉体迟钝的牺牲品,他们慢吞吞地走路,松松垮垮地站立,拖着两只脚走来走去,跳舞时象根棍子一样杵在那里……惟有徐悦,他似乎有一种无法言传的肉体魅力,可以轻松优雅地完成任何高难动作。徐悦大概发现我老是盯着他,停下手来,把酒瓶一转,笑嘻嘻地问我:“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喝酒吧。”

我被他的笑容所感染,不由得伸手拿过酒杯:“我喝可以,但是需要你帮我开瓶。”

“没问题,”徐悦满口答应。

“要只用筷子,不用开瓶器。”

“我还会用牙咬呢。”

我们两个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而且还说了不少俏皮话,彼此都被对方逗得前仰后合,但是事后我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谈话。

那是我第一次喝醉,最后的记忆几乎完全模糊了。我只记得自己最后一反常态,和不少人兴高采烈地攀谈,眼前的景物忽大忽小,灯光也忽明忽暗。

早上,当我在宿舍醒来的时候,恶心欲呕,两眼无神,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宿舍,是否出了丑。尽管郑淳说我当时虽然一身酒气,却很老实,我心中仍旧不太踏实。因为我的记忆深处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象,是徐悦那张越喝越发白的脸……还有就是在一次话说完了的尴尬沉默中,徐悦突然离座急匆匆地到外面转了一圈后回来,结结巴巴地问我:“你,你知道厕所在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