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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时候,我遇上了一场灾难。外婆一个电话把我招回去,说是有事。当时是我的室友接了电话,我并没有弄清到底出了什么事。等我一到家,这才发现电话里没说清楚的事情,就是我爸。
出乎意料地,我爸回来了。不知道他是陪客户回来,还是回国述职,反正心情急躁,时差反应强烈。他一见到我,就在那点有限的自由时间里抓住我不放,对我进行各种理想教育。我就害怕这种场面,人们紧盯你的双眼不放,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方式冲你滔滔不绝。这种场面不仅害得我紧张,还使我沮丧。时间一长,我就像沉入水底似的,呼吸困难,两眼发黑。而且我还觉得,谁都比我有理。 “到底说了些什么?”外婆关心地问我,一面炒菜。 “老一套。”我无精打采地回答,害得她瞪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的的确确,我爸的那一番训诫只能称之为“老一套”。他和妈自从我考上大学以后,就没有停止过劝我考TOEFL出国。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我的父母亲,如果抛开在某个问题上的执着和缺乏想象力不提,他们这一对可以算是我见过的最十全十美的夫妻。我的父母亲都是事业一帆风顺的驻外商务代表,风度翩翩,正当壮年。我想,对于他们来说,我在国内无所事事地浪费青春年华,可能是他们生活中唯一不如意的事情。自从我拒绝考TOEFL以后,他们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他们我的感受,多年来,他们一直长驻国外,我们仿佛使用的是两种不同的语言。我早就明白,有的时候你就是把理由搬到别人的鼻子底下,也未必能使他们相信。搞不好,还会让人觉得你在嘲弄或是欺骗他们。我的父母是那样一种人,活着就是为了达到某个目标。他们对自己总是有很高的要求,有能力而又雄心勃勃,他们渴望给世界留下点什么。我总是对此感到不理解,人生为什么非要留下点什么不可呢?可是这个问题我照例是无法跟他们讨论的,因为他们会理解成我的理想教育没有抓紧跟上,再给我来上一通演讲。 或许,我只是厌倦了,暂时的或永久的厌倦。这些年来,我被人指挥着干这干那,早已经厌倦。大人们,有时是爸妈,有时是他们在国外通过遥控外婆一家人,对我发出各种指示,像导游图一样简洁明了。他们不解释为什么,也许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知道理由,只是简短地说:“做这个”、“别动”,或是“这样对你好”。我的确对此感到厌烦。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小孩子在十一、二岁的青春期会有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过程,这样就会产生逆反心理。如果真是这样,我的这种症状也许更近似于逆反心理,只是奇怪的是,我的“青春期”居然来得那么晚。我说过了,我变得完全不关心世界,不关心我周围的人,反而无比关注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和每一秒钟的感受。就像是一个飞去来器,无论飞向何方,随后我的思绪总是转回到自己的身上。真是奇怪,在一个他人纷纷走出自我,摩拳擦掌准备冲向社会的时刻,我居然会厌倦地停下来,这算不算是一种倒退呢?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我的父母,我失去了像他们一样一往无前的动力。不是说我不想过好的生活,不想要别人都想要的东西。只是,如果我就这样毫不费力地生活下去,这些东西我也会顺理成章地拥有。而且,由于他们的成功,我已经比一般的孩子拥有的多了许多,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我的苦恼在于,我想不通自己得到了这一切之后,又有什么意义,又能怎样。为此我冥思苦想,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如果是提给卓越的,他一定会目瞪口呆。事实上,我也的确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你这么一天到晚努力学习是为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为了前途。” “如果你得到了大好前途和工作,然后呢?” 他莫名其妙:“然后就过幸福的生活呗。” “那什么是幸福的生活呢?” 卓越苦恼地看着我,仿佛在责备我把一切都复杂化了,想了一会儿,他回答:“和你在一起,让你幸福。”他认为我想的太多,完全是杞人忧天:“你现在想这么多干嘛?不想不也得这样生活下去吗?” 我真想告诉他,我何尝不想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但是我感到自己身体的深处跳动着一种隐隐的渴望,就像牙痛一样,并不强烈,但是足以折磨得人坐立不安。我必须倾听自己内心的这种声音,我必须寻找到一些什么,否则的话,我会总觉得自己缺少什么,需要什么,如果没有得到就会为此抱憾终生……可是糟糕的是,我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么,要是我知道,也就不会这么苦恼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如果说我还是一团尚未成型的胶泥的话,至少我有勇气拒绝了所有的模子,这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在目前这段时间里使我得到了无限的乐趣。
马上就要开运动会了,我因为选修了艺术体操,被临时拉去排练一个“精彩节目”。这是老师的原话,可是我却不以为然。我们天天像螃蟹一样排成队型乱蹦乱跳,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精彩”可言。 但是,我喜欢站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听着钢琴声在穹顶种发出混响。这是一段令人称心如意的时光,它是那么温柔,仿佛在轻拂我的面颊,让我觉得自己年轻,年轻而又脆弱,似乎轻轻一动就会香消玉殒,失去所有的一切,在生命最美妙的时刻死去…… 那天,我一进排练厅,就看到徐悦和一些外系的男生站在一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身边,这一伙人显得特别的孤立无援。尤其是徐悦,他穿着一件旧T恤,一条破烂的牛仔裤,一脸的无辜相。看着他那副青春期小伙子不知所措的神情,我几乎有点可怜他了。他看到我,就像他乡遇故知,立刻向我走来:“出什么事了,你们排练干吗叫男生过来?” “不太清楚。” “求求你,看她们的眼神,我就知道没好事。” “好像是老师说要加几个男生增加阳刚之气。”我并不觉得周围女生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劲,但禁不住他的恳求,只好如实回答,心里暗暗幸灾乐祸不已。 徐悦的脸上立刻出现一种如临大敌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这是因为教艺术体操的老师已经出现在门口。他二话不说,飞快地从老师身边夺门而出,弄得大家莫名其妙,连老师也是一愣。之后再找他,已是黄鹤一去不复还。那些没有他跑得快的男生们尽管纷纷鼓噪,却被逼着排队训练起来。 我心里感叹,这小子跑得正是时候,却又有一点遗憾。因为后来有几个女孩子告诉我:徐悦跳舞跳得非常好看,你没有看到他上回跳爵士舞的时候呢。她们一边说还带着一脸仰慕之情,弄得我再次以为他是日本偶像剧里的男一号再世。
排练完了之后,我走出排练厅,一个人在外面游逛。离午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懒得回宿舍,只好自己找点事情做。无意中走到操场边上,我看到一群男生正在那里扔铅球,彼此推搡,笑闹成了一片。这个钟点按理来说已经下课了,教练已经不在,但是他们似乎兴致很高,一直在比谁扔得远。 从远处看,这些男孩子们构成了一个纯男性的世界,不同于以往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单独的个体。这时的他们,仿佛身处上帝初造男人时的伊甸园,健康、无忧无虑,可以想像,其中一旦加进一个女人,这种气氛就会损失殆尽……在他们中间,我看到了徐悦,他正跟几个人在做准备活动,我下意识地觉得羡慕,他们是如此敏捷、快乐,洋溢着生命力和青春的气息,跑跳追逐仿佛幼兽间的嬉戏。 几个男孩子都扔过了,轮到徐悦出场,我不由得集中了注意力。他背对我站着,拿起铅球,同时轻巧地屈伸左腿,那姿势,犹如一个富于韵律的古典舞者。借着摆动的冲力,他的右腿猛然蹬出。在这个令人屏息的时刻,徐悦的身体在空中转动自如,手臂、腿和铅球仿佛成为了一个整体,铅球从他手中飞出,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远方。 我目睹整个过程,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徐悦看上去像青铜一样坚硬,又像生皮一样柔韧灵活。我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舍不得移开视线,就好像我从未见过人扔铅球似的。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人体的魅力,那种纯生理上的魅力给旁观者带来了莫大的快感。以前,我把关于希腊艺术的书读了千千万,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他们对于人体美的崇拜。这是第一次,我亲眼目睹在一具由肌肉、韧带、体液和黏膜构成的人体中居然蕴含着真正的美和协调,这种感受真是不可思议。 徐悦又扔了几次,我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大气也不敢喘,然后对自己的反应又有些暗自觉得好笑。他玩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闷了,或者肚子饿,抬头往食堂这边张望,一眼看到了我。徐悦叫了我一声,挥了挥手,引得身边的男孩子们一起转头看过来。其中有一个人大概说了些什么,他们哄堂大笑起来,然后徐悦和其中的几个人开始追逐打闹。 我突然面红耳赤。如果说刚才我第一次发现了运动中人体的美感的话,这回我又有了一个第一次。这真是少有,我,平时一直以自己的冷静而自豪,此时却连脖子上都热辣辣的。倒不是这十几个男孩子的注视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而是这种不加掩饰的异性的目光,轰雷般快乐的大笑,再次让我体会到了男性世界的强大。和他们相比,女人似乎总是处在劣势,完全软弱无力。 徐悦满不在乎地在男孩子们的喧闹声中走过来,一头的汗水。他叉腰喘着气,对我说:“和我一起吃饭吧。” 见我没有说话,他补充道:“我一直在这边等你呢。”这显然有点演义了,他明明是在那里想玩到吃饭的。但是他那股装神弄鬼的殷勤劲儿让我感到非常有趣,于是我点点头。 大概是玩的太兴奋了,徐悦一反常态,几乎是粗暴地伸手把我从凳子上拉起来。他用的力气太大了一点,我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在他身上。 隔着衣服,我感到他有力的肌肉从我的手下擦过,就像烈日炎炎下的海面,那样灼热、清凉、线条流畅而又平滑……他被我的冲力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伸手稳稳地扶住我。我再次脸红了,不可抑制地从头红到脚,这是几分钟内的第二次,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徐悦吹了一声口哨:“脸红啦?”他笑嘻嘻地说。 我羞愤难当,他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造次,咳嗽了一声,安静下来。我脸上发烧的感觉渐渐消失,倒也不怎么生气了,抬头一看,徐悦正盯着我,一脸怪好玩的表情,不由得“扑哧”一声笑起来。他也笑了,不管怎么说,连卓越也很少有机会欣赏我窘迫的样子,这个局面倒是怪滑稽的。 我们赶在11点半下课的人之前,吃了一顿还算悠闲的午饭。吃完饭,我要回宿舍睡我雷打不动的午觉,站起身来要走,徐悦说:“下回去听音乐会吧。” 我看了他一眼,说:“卓越其实对音乐不感兴趣。” “我说的是我和你。” 我不禁仔细地打量一下他,他并没有看我,两眼平视前方,不动声色,我突然有点紧张。 “我最近太忙,没有时间。”我说,话才出口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过生硬。徐悦闻言只是做了个鬼脸,一副行若无事的样子,倒显得我有些多虑。 我这并非是第一次发现,徐悦具有某种与生俱来的魅力,比起周围那些平铺直叙的男孩子来,他的迷人之处在于多了许多曲折和神秘感。在他身上,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品质交替出现。他的坦白、自信似乎和孩子气的自大混合在了一起,整个人像是从某种虚构故事中走出,这种男生大概就是所谓的“女性杀手”,换了我的父母,他们多半会叫他“花花公子”。 也难怪,理科学校的男生一般都个头瘦小,腰长腿短,鼻子上架副大眼镜,谈起话来乏味平淡,就连追求女孩子都如同解代数式般按部就班。他们手头的“经费”和想像力一样捉襟见肘,情书一水儿像复印出来的,遣词造句惊人地相似。卓越在追我之初还懂得送花,就已经是情场“九段”了,但即便是这样,他送花时偷偷摸摸如同作贼,还搞错了花语,把玫瑰全部弄成了康乃馨。(后来,我私下里怀疑这多半是因为玫瑰太贵的缘故。)在此之前,他还总是借口找我一起上晚自习,好像从来不知道我早已看穿他的用心。哪里像徐悦这种人,满肚子鬼主意,就是不开口,也像一只居心叵测的猫。 我早说过,徐悦与四周环境殊不相称,他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十年寒窗,预备将来毕业做份普通工作养妻活儿的二流理科大学学生,也不像卓越这样素怀大志要出国念书的优秀生。徐悦根本跟周围的一切完全脱节,就像是个外星人,突然从云端掉落,衣服挂在树枝上,幸免于难。 像徐悦这样的人,周围的人对他肯定会有各种看法,好坏全有,褒贬不一。就连像我这样一天到晚不和人打交道,只顾自己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也被人指责为骄傲冷淡,更何况他。 与众不同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他在女孩子堆里倒是颇有人缘,不知多少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林凌对他就很感兴趣,其实宿舍里的女孩子在熄灯后,已经议论过他许多次了。只是我一向迟钝,并未把他和平日大家的议论联系起来。我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把和他认识了的事情说出来,否则,我会被追问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