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页

天的来临是如此迅速,几乎在一夜之间,树叶就变黄了。这年的秋天常常下小雨,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湿润温柔的气息,一时间,连光线的折射率也随之而改变。我喜欢秋天,于是就成天坐在花园里,或是在路上闲逛。在这种时刻,我不关心功课,不关心未来,那些胸怀大志的人尤其令我生厌。他们勤勤恳恳的样子除了扰乱我的视听之外,还带上了一种愚蠢。

我觉得,我是头一次看到我周围的世界,我说的是真正的世界。同样,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我自己。和我以往被人支配的生活相比,大学唯一的好处似乎就是自由和独处。

我从来不知道,群鸟的啁啾在清晨是如此动听,树叶飘落时会在空中划出如此美妙的曲线……我也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悠闲时刻会那么甜美,不用整齐划一地生活,不用做操不用和无聊的人一起干这干那。过去,我被迫注意别人,而现在,我却有了足够的时间和自由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

我专注地观察自己,注意自己的每一点变化、每一点感受……当我在享受着这种自由的时候,甚至连卓越对于我来说,都有打扰之嫌。在极少数的时刻,我会不无惭愧地发现,自己在怀念刚上大一时短暂的独身岁月。那时,我能够象树木一样沉默,不受打扰,自生自灭。

在这段日子里,我遇上过几次徐悦。有一回是在食堂,我排了半天队想买鱼香肉丝,后来的徐悦象狸猫一样敏捷,一头就扎进了我前面的人群中去。那天加塞的人特别多,结果鱼香肉丝在还有两个人就轮到我时全部卖完了。徐悦端着大号饭盆得意洋洋地从我身边经过,还好他只顾饶有兴味地注视自己的成果,否则,他会发现周围人的眼睛比青椒还绿。

还有几次是在傍晚的排球场上。我这才发现他和卓越一样,也是学校排球队的。奇怪的是, 在此之前我也看过比赛,却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他们一周三次在教练的斥责下排成单行训练。那个教练在大一的时候教过我,他非常严厉,对男孩女孩从来都是一视同仁,也就是说,都一样狠。在他的厉言呵斥下,这些可怜的男生绕着大操场不停地跑圈,让我十分幸灾乐祸。

徐悦的裤脚和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头黑发被汗水濡湿了,耷拉在额前。他穿校队的制服不如卓越好看,因为与人相同的装束似乎损害了他的什么东西,而卓越却总是能够在大众化的外表下做到尽善尽美。徐悦跑起步来两眼望天,嘴巴一直动个不停。我开始以为他在说话,心想这人怎么那么唠叨,要不就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才明白他是在嚼口香糖。

在这之后,我也看过他们的一两次比赛。卓越打球的风格和他的为人很相似,球风稳健,面面俱到,所以是队长兼二传手。而徐悦则令我大吃一惊。他的脸色阴沉,动作敏捷,带着致人死命的凌厉,与往常懒散,满不在乎的样子相比,几乎变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某种肌肉紧绷,动作优美的食肉动物。

卓越这阵子正忙着帮系里的老师做实验,一人身兼数职。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刚刚上大3的学生就和老师做项目,实属罕见。为了这个缘故,他和我相处的时间也随之变少,因此他总是对我满怀歉疚,希望能有所补偿。

然而,他每次看见我时,我总是乐滋滋的,不是在闲逛就是在看各种稀奇古怪的闲书。他简直不明白,我怎么可能这么无所事事地生活,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晶晶,你能不能念一会儿正经书?”他无可奈何地问。

“不能。”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段时间我是那么幸福,这是一种不用为未来担心,时光停滞了的感觉。任何一个有明确目的的人或事物出现,只会毁掉这一切。亲爱的卓越,我看着他线条清晰的脸,差点向他吐露真相,告诉他我非常快乐……而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在没有他时,还是那么快乐。

“你一点也不看书,考试的时候,我可不帮你。”卓越像我爸一样严肃地警告我:“到那时,你后悔也晚了……”

我有点羞愧地傻笑了起来,因为我知道他是对的。“求求你,别说了。”我恳求他:“你越来越像我老爸了。而且还是更年期……”

“晶晶!”卓越用手指压了压我的肩膀。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有一双颜色比一般人要浅淡的棕色眸子,清澈,明亮……从中,我看到了真心实意的焦虑和爱慕。这些日子以来,我隐约明白了他是因为爱我,才容忍了我这些品质,这些懒散、随便和放任的品质。如果换了一个人拥有它们,只会遭到他的蔑视。这个发现既使我自豪,又让我苦恼。因为卓越是一个几乎没有想象力的人,对于这一点,我偶尔会有一种淡淡的轻视,又亲切又冷酷的轻视。一想到他也这样对我,一想到他怜悯而容忍我,我就受不了。

卓越的眼睛在背光处像是海水里的琥珀,湿润美丽,还闪烁着深蓝的波光。他的眼睛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我的脸。

我探身过去,他眼中的“我”变大了些:“你到底爱我哪一点?”我严肃地问他。

卓越吓了一跳。不过半年来,他对我各种层出不穷的古怪念头和问题多少也习惯了,不再像初识时那么手足无措。或许,他看到了我严肃的表情,知道我是当真的。卓越突然扭捏起来,他那有点羞涩的样子非常可爱:“因为……我想……因为我们非常配……”

我笑了。可爱的卓越,他有些想法非常有意思。而且他那种不安的样子是那么有趣,仿佛一下子露出了与他本人的年龄相称的稚气,我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卓越。

“我倒是觉得,你之所以喜欢我,是因为你潜意识里感到自己缺乏一些东西。”我煞有介事地说:“我的很多缺点都是你不喜欢的,可是你却仍然选择了我。是不是因为你在潜意识里希望自我放纵呢?”

卓越半苦恼半觉有趣地盯着我,我兀自在那里说个不停:“你很可能在潜意识里希望能够有机会这样虚度光阴,所以你就把这种愿望转嫁到了我的身上,从纵容我这件事情里得到了满足……”

卓越忍俊不禁,一把把我拉了过来:“小变态,你有完没完?”他把唇贴在我的面颊上,随后堵住了我的嘴。我瞪着他:“你同不同意?”他吃吃乐了,息事宁人地说:“行,我同意,同意……”

我们两个紧紧依偎着,十分快乐。

那个周末的晚上,我们在工体外面和徐悦碰头。他手里拿着一把票,活象个票贩子。徐悦对我的裙子抱以赞赏的微笑,然后把票交给卓越。由于快开场了,工体外面一片混乱,我们不得不扯直嗓子大喊大叫。他要我和卓越赶快进去,我问他是不是和我们一起走,他说他要等几个朋友。

演唱会很乏味。那些歌现场演出的效果比好多歌手本人的形象还要惨不忍睹。许多人一旦Unplugged,简直就没法听,让人耳不忍闻。那些歌手们全是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故作孤傲或是热情状,时不时还甩甩长发,简直像是一群吸毒的道友。事实上,他们大概也真的是道友。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演奏古典乐器时陷入狂热的音乐家看起来要比搞 摇滚的优雅的多呢?或者是我的偏见吧。

卓越正襟危坐,这副样子多少和演唱会的气氛有点不相符。我在座位上东张西望,突然发现徐悦坐在我们这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他一开始还在那里乱晃荧光棒,和周围的人一起乱叫,但是后来很快就摆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架势躺倒在座位上了,仿佛被歌声弄得厌烦的要死了似的。我看着他打呵欠,把头压得低低的,含讥带讽地笑着和边上的人说话的样子,徐悦有一个古典美的侧面,线条清晰,像是大理石雕像一样,带有一种冷质。相比之下,卓越的面貌更加柔和圆润,更加含情脉脉。

徐悦又在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这下,我注意到他身边的同伴是一个浓妆艳抹的漂亮姑娘,穿得十分大胆前卫。我非常感兴趣地捅捅卓越,要他看这是不是徐悦的女朋友。卓越看了半晌,不能下结论。他说徐悦身边的女孩子换得像走马灯一样,他老是分不清。

“大情圣嘛。”我挪揄地说。这一开口,那边的徐悦仿佛听见了一样,忽然转过头来,盯着我们瞧。卓越做贼心虚地咳嗽了一声,我也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等到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安全了,就又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徐悦仍旧在看我,他迎着我的目光,冲我做了个鬼脸。我笑了。

这只是个开头,在后面的演出里,徐悦时不时对我露出他特有的半逗趣半忧郁的微笑,弄得我无法保持自己的矜持,心里痒痒的。我有的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威风凛凛的贵妇人,手握长柄眼镜,坐在包厢里,理直气壮地窥探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想看又老是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

演唱会结束之后,徐悦跑来劝我们先喝杯冷饮再回去。“受了半天摧残,还是先歇一歇再回去吧,”他说:“喝一杯嘛。”

喝一杯,这种说法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电影里常见的场面:昏暗的酒吧、伤感的爵士乐、杯子里的威士忌在灯光下闪动着金色和茶色的光……

不过这只是我的想像。事实上,演出结束之后,我们几个人只是挤在一家尚未打烊的破烂冷饮店里喝饮料。在日光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有点发青。和我们一起来的是两个徐悦和卓越都认识的男生,这让我多少有些诧异,也挺遗憾:我本想仔细端详那个女孩子的。

这两个老兄大概是摇滚迷,此时正在一搭一档地冲卓越大发牢骚,哀叹中国摇滚“后继无人”。我听着他们尖刻俏皮的话,简直乐不可支。卓越表情严肃认真地听着,一边用力点头,还发出一些“对对对。啊、吗……”之类大众化的惊叹来给他们助兴。

盛雪碧的杯子边沿有缺口,卓越用餐巾纸非常仔细地擦来擦去,一面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手里的纸巾。冰凉清澈的液体“滋滋”冒泡,杯壁缀满水珠,弄湿了我的手。我并不是特别想喝甜饮料,却忽然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想把自己冰凉潮湿的手指塞到卓越的衣服里去。这时,徐悦开口了:“你觉得这个演唱会怎么样?”

我着实吃了一惊,他已经不出声好半天了,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还行……挺好……”因为票是他白给的,我客气地说。

他用窥看幻境那样的眼神盯着我,半晌回答:“我敢打赌,全中国都不会有人说这场演唱会‘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这种对话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完全是机械式的一问一答,空泛而又很容易找到答案。比如他又问:“你觉得中国的摇滚怎么样?”

吸取了教训,我回答:“啊,让我胃里很不舒服。”

徐悦笑了。他把头那么一歪,活像一只神气活现的鸟儿。我们继续聊起大而无当的音乐话题,我发现他知道的很多,尤其是古典音乐,这很难得。他的话十分俏皮轻快,论点独特而尖刻,让人发笑。后来谈到演唱组,他忽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我唱的非常好,不比他们差——在学校里你一定听说过我吧?”

我迟疑不决地向后坐好,仔细审视徐悦的脸,想弄清他是否是在开玩笑。但是徐悦严肃认真地盯着我,一点也没有松懈的样子。本来,只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的光,我就可以得到暗示,付之一笑。可是现在,我沉默得太久,已经陷入两难的境地。

还是同来的一个男生解了我的围,他向我证明说徐悦本人的吉他和演唱水平的确已经很棒了,他还曾经在一个酒吧里客串过一段时间的歌手呢。说到自己做曲配词,徐悦也有那么一点小天赋,他在学校里相当有名,你真的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我从来不关心什么学校里的风头人物,只关心自己。在见到徐悦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我心里嘀咕着,凑趣地咧开嘴一笑。现在我开始怀疑他真是从什么日本偶像剧里蹦出来的虚幻人物了——又会唱歌,又英俊,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个二流理科大学的学生。

另外,徐悦还有一点让我非常诧异。在我的知识范围里,我认识的人们从来都是谦虚谨慎,小心翼翼的。他们总是先拼命夸奖别人,再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得意等着别人回报恭维。我本来已经精通这种艺术,火候和时间全都拿捏得正好。可是徐悦让我的这些规范全都不管用了。他的言谈举止里有些什么,使得他和卓越还有别的一些人完全不一样。

是什么呢?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种得意洋洋,这种对自己极度的自信和坚持,简直像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你很难说他是孩子气还是厚脸皮。或许还是说成孩子气更加贴切些,因为他是那样认真地在相信些什么,而且也要让旁人认同这一点。他虚荣得是如此坦白,这种毫不掩饰乱了我的方寸,让我不知如何应对,同时也让我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回到宿舍时,我疲惫不堪,一边和在床上看书的郑淳闲聊一边在琢磨,是不是吃点什么再睡。在水房洗脸时,一只黄猫从窗口跳进来冲我咪咪地叫,我拿来一段火腿肠喂它,它理也不理我。我十分沮丧,这似乎是狂欢后的通病。另外我想起自己的线性代数作业忘记了做,头一下子大了一圈。权衡一下利弊,我决定还是马上就睡觉,明天起个大早再抄郑淳的。

可是,我到了也没能早睡。林绫回来了。她照例兴高采烈地向我描述了一番她和男朋友的浪漫时光,不时把迷迷糊糊的我推醒。我只好发出一些“嗯嗯啊啊”的声音来敷衍她。

我和林绫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她说我听。林绫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女孩,她讲的事情总是让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是黑白片里的老桥段。但是我很喜欢她那股子小姑娘喋喋不休的傲慢派头。另外,林绫单纯而热情,对我非常信赖。单只为了这一点,我就对她很好。

我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和她在一起我有安全感。和一个无法深究你的朋友相处,很容易保持距离,这样一来,似乎易犯错误的人就不是我了。我也说不上我最讨厌的是蠢人还是聪明人,但是我的确不喜欢咄咄逼人有好奇心的同伴,遇上这样的人让我觉得很累,除非她是我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