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旋律

作者:

我一直不知道,我的这个东东应该算什么。 

它已经写完了3年,但是还没有名字,同时我感到,与其说它是写给我 周围的人看的,不如说是给我自己。对于我而言,它曾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写它,当时纯粹是因为感到,只有写出来,我才能平静下来。 

而我现在顾前后左右,发现我的题材、情节是如此简单,没有 色情暴力,没有美女艳尸。而我又不能借口说生活就是如此简单就把 自己的乏味一带而过。让我沮丧的是,我连点民俗的、民族色彩、老爷 纳妾,偷情都没有。不过,有一点值得安慰的是,我在大学的时候, 用自己的偏见看到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至少我还诚实,否则我非得 再添加点什么XXXX不可。 

关于这篇文章,如果你们有感觉,请告诉我。 

我想,与其说我希望被别人接受,毋宁说,我希望有一个公认的标 准告诉我,我是否有哪怕一点点文学感觉?我想,这是所有的“文 学青年”为之感到集体头痛的问题。而别人是否喜欢,倒显得不那么 重要。写作对于我来说,自娱的成分更多。 

另外就是,我想不出它的名字,阿宁小站的主人好心为我加了一个题目。 如果你们有其他想法,不妨和我交流。

 


2000年11月26日
Email:xuan0117@21cn.com

 


 

9月的一个傍晚,我坐在一幢居民楼前的花园里等人。往常的这个时候,本该有许多人在这里乘凉,有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诺大的庭院里除我之外,空无一人,寂静无比,甚至鸟儿也屏息凝神不再鸣叫。我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电视在播什么了不得的重大新闻,要不就是有一种魔法,霎时间让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话又说回来,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黄昏,正是一个适合施魔法的日子。这是北京所能有的最美的季节中最完美无缺的那么一天。四周的景物与夏日一无二致,却已在色彩中渗入一丝微妙的金色,仿佛在提醒人们,要不了几天,秋季就会翩然而至。到了那时,秋天会象印象派大师的画笔一样,把我们在长长的夏季里司空见惯的一草一木,全部变成光线、色彩和阴影的奇妙集合。

我在等卓越,他去找一个同学借书,说是只呆10分钟,可已经在楼上耽搁了将近半个小时。不过,我并不着急。静谧的花园,凉爽的夜风,青石板凳,还有刚刚开学……所有的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感觉,就是幸福,近乎无聊的幸福。 这片居民楼里有人把音响开得非常之响,我听见一首钢琴曲刚刚开了一个头儿便嘎然而止,沉寂片刻,又传来一曲Saxphone独奏。它是那么温柔,那么伤感,使我在开初的几小节之后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个旋律既熟识而又陌生,蕴含着一种甜美的忧愁,撩人心怀。刚才我还感到无忧无虑,然而此时此刻,这支无名的乐曲却在我的心头激起了一种奇特的感受,仿佛有一个人正站在我身后,对我低语:“记住这一切。”让我油然产生一种年华已逝,若有所失的痛苦。

卓越冲我走来,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脸歉意。“等急了吧?”他问我,一面伸手把我从凳子上拉起来。我冲他做了个手势:“你听。”他侧耳倾听了几秒,点点头:“呵,不错。走吧?”我本来想听完这首曲子再走,见他急着往回赶,于是站起身来。

“晶晶,你的实验报告写完了吗?”

“完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卓越总是这样,总是用一种家长的口气说话。有时候,他对我的学习比我本人还热心。除去一些象“好好学习”之类的大道理在鞭策他之外,大概他认为关心我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吧?“责任”,在他的字典里是个美妙无比的字眼,在我这里就不那么动听。不过,我看让卓越产生我被他保护的念头挺好。我习惯被人管,他天生爱管人,尽管有的时候,他絮絮叨叨的让我心烦。

“是这样吗?”我哼了一段刚才的听过曲调,问他:“是这么唱的吗?”

他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我知道卓越对此豪无印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在我们相处的时候,总是这样,我记住的东西和卓越记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一码事。我老是被人们的举止、眼神、他们说话的声调和周遭的气氛弄得神魂颠倒,精疲力竭。而卓越却可以浑然不觉,毫发无损。

“我简直象只神经过敏的兔子。”我嘟囔着。

“一只可爱的小兔子。”他温柔地纠正我。

我知道卓越根本就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他说这个,只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我就是一个温顺可爱的小动物,没有他就会无依无靠。卓越仍旧在问我有关实验报告的事,我忽然心烦意乱起来,仿佛我的一生都注定要听人这么唠唠叨叨,受人摆布似的。我瞪了卓越一眼,恶意地想,他怎么这么烦人,简直像是一个老太太,更年期……

卓越在公共汽车上一个劲儿看表:“别迟到了,让徐悦等。”

我这才想起他着急的原因,他说好要把这本书交给一个同学的。车晃动了一下,我险些被抛出去。卓越稳稳地,温柔地抱住了我,我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不由得抬头冲他嫣然一笑。借着售票员开灯找钱的机会,我从车窗微弱的反光中看到了我们依偎着的身影,无忧无虑,跟画中人似的。我靠在卓越怀里,嗅见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儿,它和干净的衬衫、太阳的温暖,还有年轻男人的肌肤气息混在一起,沁人心脾,让我凭空产生许多柔情。

不管怎样,卓越是我的初恋情人,如果我想爱什么人,没有比爱上他更容易更合适的了。他聪明、稳重、成熟而又体贴。比起那些楞小伙子,卓越有着与生俱来的沉稳作风,持重而不失温柔。这种气质超越了年龄,连与他初识的人都能够立刻感觉到。更何况他还拥有一种严肃而又庄重的美貌。我虽然不是完全以貌取人,但是他人的形体美总是对我产生巨大影响。有时候,一个外貌平平的好心人的确不如一个漂亮的外表对我的吸引大。为了这点虚荣心,我付出过代价,但是我也知道,自己这种只追求表面价值的毛病是很难改掉的。一个人,只要他与众不同,哪怕只是外貌出众,就能吸引我的注意。

我们最终还是迟到了。卓越的同学早已在那里等着,正不耐烦地在暮色中来回踱步。我一眼看见他,多少有点惊喜。 徐悦很漂亮,出人意料地有一种满不在乎的忧郁表情。他个子高高的,身材修长,动作懒散,看上去像是日本电视剧里的哪位偶像从天而降,落到了地球上。

“挺漂亮,”我暗暗笑笑,心想:“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大概是个花花公子。”

他们两个净忙着说话,忘记了跟我打招呼。但是徐悦匆匆瞟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我的身份,冲我轻轻点了点头。他穿着一件大号的T恤,上面印着一脸坏笑的加菲猫。我几乎是有点儿挑剔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皱眉,做手势,表示厌恶地那样仰首望天,打哈欠,满不在乎地靠在树上。他有一头浓发,面部线条清隽,眼睛亮亮的,不知为什么,这副面孔在静止时显得有点拘谨,好象有些不和谐,可是只要微微一笑,马上就能纠正所有不足。他笑起来有一种半是有趣半是忧郁的样子,非常可爱。

卓越和他只谈了一会儿,就被一个路过的老师叫开了。徐悦无事可做,东张西望了一阵。我本来以为他会马上凑过来和我说话,谁知他一副踌躇不前的样子,迟迟不动,这反而让我十分诧异,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遇上了我的目光,徐悦拘谨地清了清嗓子,突兀地说:“你好。”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他的声音非常年轻,年轻而又温柔。我们聊了几句,发现彼此都是文艺部的人,就又谈起了马上要开始的文艺汇演。徐悦很快就自然多了,他时不时地扬起头来快乐地笑,眼睛中闪着调皮的光。我发现他一旦和人处长了,就会信心倍增,随之而来的是许多许多俏皮话和泰然自若。本来么,他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一个外表,这样的气质,”我暗自寻思:“大概没有几个女孩子能逃过他的魔爪。”

“你是哪个系的?”徐悦问我。

“计算机系。”

“不错呀,很热门嘛。”徐悦就像别人乍听到我的回答时一样,热心地表示羡慕。他也像那些外行或是内行一样滔滔不绝起自己的辅修课、PC机和游戏来。

我暗暗叫苦:学这个专业并非我自己心甘情愿,一年下来,我勉勉强强地混了过来,对自己的专业可谓一无所知。一半出于心虚,一半出于厌烦,我觉得听人家谈计算机真是活受罪。大概我露出了和专业精神不相称的愁苦脸色,徐悦突然敏感地停住了话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专业?”

“是啊,是啊。”我如蒙大赦:“无论是程序还是游戏,我哪一边都不沾。”

徐悦闻言仰头大笑,我也笑了。卓越回来,正好赶上我们开心嬉笑的场面。“笑什么呢?”他感兴趣地问。

我心想,自己此番对专业大逆不道的反动言论可千万不能让他听见,否则日后他非又跟我长篇大论一番不可,便赶紧截住话头:“没什么,没什么。”徐悦看了我一眼,对卓越笑着耸了耸肩,于是卓越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也就不再问了。

他们两个接着说话,我退后了半步,突然觉得好笑——卓越一定以为我们在议论他。他这个人虽然聪明,却有一个怪毛病,就是总对别人对他的看法十分敏感。这些正面、反面的议论弄得他神魂颠倒,不论正确与否,他都要想方设法知道,而且一一记在心头,揣摩良久。我甚至怀疑他私下里有一个小本子,把某年某月谁说了什么都记录在案。

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出去玩,有一个人偶然谈到各人的走路姿势。结果一个小时后,在一家大商店的镜墙前,我发现他正在一个人走来走去,还皱着眉用一种苦恼的眼神打量自己。我没有让他知道,自己偷偷笑了个半死。虽然这也是他自我完善的一种良好愿望,可有时,我也觉得卓越这样多少是病态的,不正常。他仿佛正为“追求自身的完美而终日焦虑”,尽管这类事情多数时候只是让我觉得好玩,但我们总不希望自己爱的人性格有太大的缺陷。

徐悦十分感激卓越帮了他的忙,和我们分手时,他请我们过几天去听一个民谣演唱会。回宿舍的路上,卓越说话不多,偶尔谈谈他的TOEFL考试,仿佛有心事。我则一面走一面考虑听演唱会穿什么衣服,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自己那假想的衣橱里。我从裙子一条一条地考虑到了衬衫、长裤……即便我正热切地考虑这些事,也仍旧注意到了卓越那股子欲言又止的神色。我知道这犹豫背后的东西是什么,不由得暗暗好笑。

到了女生楼下,我要回宿舍了,不出所料,卓越咳嗽了一声,有点尴尬地问我:“刚才……刚才你和徐悦笑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我好容易才抑制住自己,赶紧跑上楼去。回到宿舍后,我一个人笑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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