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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当弟弟转到了离家很近的一家医院住进观察室,已经是晚上了。我们就这么守在病床边,看着护士一会儿进来换一瓶点滴,一会儿用酒精给弟弟降温,我们也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守着。一夜,又一天。
周三下午,刘莘阳呼我。我回了电话,告诉他我现在在医院,不能按时完成翻译了。他听了很急,因为是我住院了。我忙解释说是弟弟生病了,我在这里照顾他。他挂了电话,我又回了观察室。没想到不到一个小时,他出现在观察室门口。
我真的很意外。
父亲很累了,我劝他去休息。他本来不肯的,看刘莘阳进来,以为是我的男友,略觉放心,就去休息了。
“他怎么样了?”刘莘阳看了看小成,又转过身来问我,“还好吧?”
“还没有退烧。”
“有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一直没有降下来。”
他哦了一声,有点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一直不退呢?”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真的特别担心他。我很怕。”
“没事的,别怕。他会好的。”他拍了拍我的肩,安慰我说。
我感激地对他苦笑了一下,“我真怕失去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那,刚才那位老人家是-----”他不解地问。
“是小成的父亲。”
看到他疑惑的表情,我幽幽地讲道:“我和小成是同母异父的姐弟。我一岁的时候,生父离开了母亲。过了一年,母亲嫁给了我现在的父亲。又过了一年,我有了这个弟弟。”停了一下,我接着说:“母亲就是因为莫名高烧去世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这么坐着,一夜,又一天。
这两天仿佛是两个世纪。我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弟弟。看着他红红的已经成熟的脸,我真的怕极了,怕我一走神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想起五年前,我们也是这样守在母亲的病床边,看着死神把母亲从我们的眼中夺走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怕他也会这样离我而去。那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不能够相互照顾,不能看着他大学毕业走上真正丰富的人生。想起他小时候顽皮又懂事的样子:每次父母给他什么好东西,他总是先问姐姐是不是也有。每次我过生日,他都会亲手做个什么小物件送给我----那个时候,我们除了春节可以拿到五块钱压岁钱就再也没有什么收入了,而无论我们买了什么,都要为对方再买一份,从来没有互相争过什么。哪怕只有一块糖,也要留着等到下次又有了一块糖才姐弟俩一起分享……
可是现在,没有一个医生能够告诉我他为什么高烧不退,他们只能静脉注射消炎药和营养液,每两个小时一次的体温测量都揪着我的神经:三十九度一,三十九度,三十九度一,三十八度九……每次体温上升时,我都紧张得要哭出来。
可是我不敢哭,真的不敢。我怕会有什么会来把他带走。我要看着他。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让我来承受吧,让他好起来。
这样想着,念着,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靠在刘莘阳的肩上。他用手臂搂着我,他的大衣披在我的身上。我急忙直起身,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他也回了一个微笑,问道:“累坏了吧?”
我点了点头,“不过现在好过了。”又想起了什么,问他:“你是不是一直都没睡?”
他用手整了整我身上的大衣,笑道:“当然不敢睡了!你睡起觉来不老实,东倒西歪的,要小心扶着。”
我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对不起,转眼看小成。他的脸色好象没有那么红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居然也不那么热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苍天有灵,我大声叫来护士,看着她把体温剂放到小成腋下,看着秒针一下一下跳着,看着她把体温剂取出来,转着查看温度。
“三十七度二。”她似乎也轻轻出了一口气说:“居然退烧了!”然后急匆匆地出去叫医生来。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自己都忘了擦,只是紧紧地攥着弟弟的手。门外的父亲也进来了,已是老泪纵横。
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一段时间,弟弟终于出院了。刘莘阳跑前跑后的帮忙,也是几天没有休息。我请他回去休息,可他最后还是和我们一起把小成送回了家。
小成竭力想把我留在家里,可是我说我不能。我说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而不适应家庭生活。其实他们都明白我还是不能原谅父亲。我看到他站在门边,诺诺的神情。早已半白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我的心里一酸,还是离开了。
对刘莘阳,我很过意不去,因为我,他误了三天工。他却不在意,只是说陈澄出差没在北京,我又算作他们公司的“半个员工”,帮帮我也是应该的。
我已经累得没有精神再说感谢的话。
又是他打车送我回学校,这次却在校门口一起下了车。他坚持要送我回宿舍,说是对我的身体状况不太放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怕我会走着走着路忽然倒下。于是扶着我走进校园。
在我宿舍的楼道里,碰到了李笑安。
15
李笑安看见我,急忙迎过来,扫了在身边正扶着我的刘莘阳一眼,有些焦急地问我道:
“雨欣,这几天你到哪儿去了?”
我注意到他没有叫我雨欣姐,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激动,却又一瞬即逝,回答他道:
“我弟弟生病住院了,所以我一直在陪他。这是刘莘阳,这是我的学生李笑安。”我介绍他们互相认识,然后走到宿舍门口开了门,请他们进来坐。
刘莘阳是第一次到我的宿舍,进来后四处打量了一番。而李笑安装作不经意地打量刘莘阳,然后问我:
“你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你好象瘦了,眼睛也红红的。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点了点头。这时刘莘阳看到我那幅裱完后还没来得及挂起来的落日图,指着上面我的签名问道:“这是你自己画的?”
我又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画得不错嘛!学了多长时间了?”
“没有学过,自己瞎画着玩儿的。”
“好厉害呀!画得真不错!可以送给我吗?”
“过奖了。这么拙劣的手笔,不嫌弃你就拿走吧。”想想他这几天这么辛苦,这个小小的要求当然不能拒绝。他看我答应了,很高兴,连忙道谢,又说:“你也该休息了,我就先不打扰了。”说完端起画框,道别离开了。
他刚出门,李笑安就问我:“他是什么人?”
“是我做翻译的那家公司的。就算半个老板吧!”
“噢,”他又问:“这几天你没来上课,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每天中午晚上来找你,你都不在,可把我急坏了。”
“怎么不呼我?”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呼号呀!现在赶快告诉我吧,省的以后有事找不到你。”
我把呼号抄在一张纸上递给他。他一边叠一边说:“这几天累坏了吧!你先睡觉吧,争取明天晚上能给我们上课。那个代课的姜老师讲得太差了,我们都想把他哄出教室去。”说着把纸塞到书包里,站起来要走。
“别这么说,”我笑着对他说,“人家毕竟是老师。”
他笑了一下,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我去洗洗漱漱,回宿舍刚铺床,没想到李笑安又敲门进来。他拎了两壶开水,帮我涮了涮杯子又凉好了水,闲聊了两句才走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是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好在食堂已经开晚饭了,于是狼吞虎咽一番,拿着书去上课了。
晚上回宿舍给弟弟打了个电话。他也好多了,吃了不少东西,力气也差不多恢复了。我终于放了心,又叮嘱他好好休息。李笑安拿了一些蜂蜜和红枣过来看我,看我精神还不是很好,有些担心。我说其实我也不困了,就是感觉很累。他就陪我聊天。于是我们谈起了小成。小成和他同岁,也在上大三,是学金融的。他问我小成生了什么病,我说谁都不知道,症状只是发烧,高烧不退,我都担心他会烧傻了。李笑安说不会啦,姐姐这么聪明,弟弟肯定不会变傻的。我又说其实当时我真的担心我会失去这个弟弟。他急忙打着哈哈开解我,说:
“你看,你的名字是欣,弟弟的名字是成,加在一起就是心诚。有句老话叫心诚则灵嘛,不会有事的。”又用很深的眼神看这我,问我:
“你看,现在我也是你的弟弟了。要是我生病了,你会不会这么关心我呢?”
“当然会了,”我微微笑着说,“你是一个好男孩,好弟弟。你生病我会很心疼的!”
他很满足地笑了。
16
第二天下午,我打电话去刘莘阳的办公室想表示感谢,前台告诉我说他请病假了。我很不安,担心他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太累而生病了,又请前台把电话转给陈澄,告诉了陈澄这几天的事情。她也有点紧张,说怪不得听同事讲他都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她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出来。我说有啊。她说好吧,我们一起去他的住处探望一下。
约好下班时和她在公司碰头。我在路上买了很多橙子和苹果。
陈澄去过好几次刘莘阳那里,轻车熟路。到了门口一敲门,开门的却是一个没见过的看样子很随和人。
“袁豆儿,刘莘阳在吗?”陈澄好象跟这个人挺熟。
“呵,你呀!”他把我们让进来。我一眼看到刘莘阳正坐在门厅角落的电脑桌前,聚精会神的。陈澄走过去一看,嚷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呢,原来是躲在这儿玩儿三角洲呐!害得雨欣着急,还给你买了好吃的!”
刘莘阳连忙转过头说:“哟,你们怎么来了?”
“还不是关心你?以为你正躺在床上痛苦呻吟呢!”陈澄瞪着她的大眼睛嗔怪他说,“还敢请了病假在家里玩儿游戏!”
“嗨,早上起晚了,又挺累的。一想,干脆在家歇着吧。哎,袁豆儿,这就是那幅画的作者:梁雨欣。”他指了指我,冲那个人说。
“哎哟,幸会幸会!我叫袁可加。你叫我袁豆儿就行了。”他伸出手来和我握了握。我也笑着答:“你好!”
刘莘阳停下了手里的游戏,找了两个杯子给我们倒了两杯雪碧,问我:“你对雪碧不敏感吧?”我忙说:“没事,你别忙了。”他让我们坐下,接着说:“袁豆儿是搞美术的。那天我把画一拿回来,他就夸了办天,说一定要见见作者。这回得逞了!哈哈!”
一边的袁豆儿很高兴的样子,说:“我都想抢过来挂在我屋里,可是他不给。”
“你屋里那么多东西了,还有地儿挂吗?”陈澄插嘴道。
“嗨,我那些东西早该换了!”袁豆儿说着,站起身来,“过来看看?”
陈澄也对我说:“他的画可好了,去看看!”我们也起身随他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象是一个画廊,歪歪斜斜的挂着大概有十几二十幅画。色彩大多是蓝色,深深浅浅的蓝,有几幅是抽象的。
“怎么样?能看得懂意思吗?”袁豆儿看我盯着一幅抽象画,于是问我。
“不太懂。我以前看的画不太多。”我笑了笑。
“是吗?可是你的画很好呀!你真的没有学过吗?”他问。
“一点都没学过。噢,不对,中学还上过美术课呢。”我笑答,又看了看那幅画,“不过,你这幅画有点奇怪,有两种感觉,很矛盾的感觉。”
“再说细点儿。”他好象很想知道我对这幅画的理解。
“嗯,是一种想要爆发但是又压抑的感觉。说不清楚,胡猜的。”我看了看他。
他微微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说:“你的感觉真好,没有学画太可惜了!”
“她那么聪明,学了画才可惜呢!”陈澄刚刚在和刘莘阳聊天,听了袁豆儿的话笑着插了一句。我没有听出来她是在夸我还是在损袁豆儿,也就只笑了笑,没说话。
袁豆儿倒是笑了,对陈澄说:“又说我笨是吧?没办法,小时候脑袋被门掩过。”
我们一下子都爆笑起来。
我们四个一起出去找了个小饭馆吃晚饭。谈话中我才了解到袁豆儿是刘莘阳的中学同学,大学学的是美术设计,现在在一家做网站的公司作网页设计。他们现在一起租房住,应该是那种很铁的哥们儿。
我和袁豆儿聊得很投机,好象对问题的见解比较一致。陈澄和刘莘阳聊得也很高兴。吃完饭后好象还没聊够,于是有回到他们的住处,一边吃苹果和橙子一边聊,后来袁豆儿居然答应教我画画。
这以后的几乎每一个周末,我都要抽上一天半天的去袁豆儿那儿学画。
我忽然发现生活开始丰富起来。从毕业以后,我除了备课、上课、看书,好象就没有其它事可做。现在,我有笑安这个好弟弟,陈澄和刘莘阳这两个好朋友,和袁豆儿这个好老师。每一个人都很关心我,我觉得快乐得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转眼到了四月。这一年的四月天气很好,没有什么风,天气不冷不热的,让人很舒服。我的生日是一个周末,约了陈澄和刘莘阳一起出去玩儿。因为袁豆儿有事,所以不能来了。我正在屋里自己画着玩儿,听到有人敲门。
推门进来的是李笑安,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艳黄的钻石玫瑰。
17
“雨欣,生日快乐!”他甜甜地说。
“谢谢!”我伸手接过这一大捧玫瑰。醉人的花香和艳丽的黄色花瓣让我觉得很清新。找了一个大花瓶承了水,把花泡了进去。
“还有这个!”他又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不是有花了吗?这又是什么呀?”我笑着接过来,捧着盒子仔细看了看:包装纸是很厚的淡黄色绒面纸,有一些凹凸的花纹,上面贴着一朵蓝色的彩带编成的花。包装做得很精细。盒子不沉。轻轻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逛。“是什么东西呀?”我问。
“打开看看呀!”
“好啊。”我拿着盒子转了两下,找到该从哪儿下手,然后把它放在桌子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挑开胶条。他看我弄得费劲,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伸手帮我。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才不管包装被毁成什么样呢,三下两下把纸撕开了,从里面取出个粉色的盒子来,放到我手里。
“这个你自己打开吧!”他有点得意地笑着说,仿佛确信我一定会喜欢里面的东西。我也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盖子打开。里面是一些很散碎的东西。我找到一个头拎起来,叮叮当当悦耳的碰撞声响了起来。“是风铃!真漂亮!”我低声叹到。六根长长短短的金属管子悬在一个银色的金属环下面,六朵半开的玫瑰倒悬在它们之间。管子和玫瑰都是磨砂的淡紫色,放着柔和的光。“真的漂亮!”我重复了一句。“谢谢你!把它挂在哪儿呢?”我们俩环顾了一下屋子里:靠门是个衣柜,再里面是书架,对面是床,挨着的就是窗边的书桌了。两盏灯悬在屋子中间,已经很低了,再挂东西上去会遮视线。
“就挂在窗前吧,正好配你的白纱帘。”
“好是好,可是怎么挂呢?”我盯着窗户上面问他:“是不是还得钉个钉子?”
“最好钉一下,就在中间钉一个。你这儿有水泥钉吗?”
“没有。我可不备这玩意儿。”
“我们宿舍里好象有。你等着,我去找找。”他说着就欠身要起来。
“哎,别折腾了,要不然就先挂在铁丝上。反正在中间,拉窗帘也不碍事。”
“也行。那你找根绳子我帮你挂。”
“行。”我走到书架旁,蹲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粉色的塑料绳球来递给他,说:“只有这颜色的了,凑合吧”,一边从抽屉里拿了把剪刀,拽着一头剪了一截下来。然后找了两张报纸垫在椅子和桌子上,叮嘱他小心。他拿了绳子和风铃,说“没问题”,一边已经上了桌子,很利索地系好了又下来,收着报纸,眼睛盯着他的杰作问:“怎么样,紫色配白色不错吧!”
“嗯。”我赞赏地点了点头,“而且这儿有点儿风,也容易响。不错!谢谢你!不过,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又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色?”
他很得意地笑了笑,说:“嘿嘿,这就是秘密了!怎么样,一起出去玩儿吧!”
我说:“我还约了两个人,等等他们一起去吧。”他问是谁,我说是两个好朋友。于是一边闲聊一边等。
没一会儿功夫,刘莘阳敲门进来了。
李笑安看到他时一愣。
我也一愣。
因为他手里举着一捧玫瑰,红玫瑰。
刘莘阳倒是很高兴,笑道:“梁雨欣,生日快乐!”然后冲李笑安点了点头。我忙迎上去,把花接过来,一边找东西放花一边对刘莘阳说:“谢谢了!还记得吧, 这是李笑安。”
刘莘阳笑答:“当然记得。”伸出手来和李笑安握了握。李笑安盯着他,也笑着说:“我也记得。”
我找了一个大杯子装了红玫瑰,和李笑安的黄玫瑰并排放在窗台上。一红一黄,真的很漂亮。风铃叮叮当当地愉快地响着。
“我还以为你要和陈澄一起来呢。”我转身对刘莘阳说。
“噢,我路上要买花,所以自己来了。她一向都迟到的。我可不想迟到。”
没一会儿,陈澄也到了。她是第一次见到李笑安,没等我介绍,就笑道:“哟,这么多人了!我还以为我是最早到的呢。这位是李笑安吧?”她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他,看得他有一点不好意思,转眼来看我。我介绍给他:“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他于是转去对陈澄一笑:“是陈澄吧?雨欣常说的。”
“是吗?又说我什么坏话了?”她依旧笑着开着玩笑,眼神扫过玫瑰的时候,笑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脸靠近花束深深地嗅着:“这么多玫瑰呀?是谁又献殷勤来着?”她用眼角瞟着李笑安,笑得甜甜的,简直比玫瑰都艳。我都快心旌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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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莘阳有一点点表情不自然,陈澄没有看到。李笑安吟道:“人比花娇艳。”陈澄咯咯笑着说:“小家伙挺会说话的嘛!”然后又问:“定没定去哪儿玩儿呀?”
一通商讨之后,居然决定去游乐园。四个人一路上叽叽喳喳地杀奔了那里。坐过山车的时候,我还在犹豫和谁坐一起,陈澄就先拉着刘莘阳上了车。李笑安很满意地拉着我坐在了后面一辆。随着车子一点一点慢慢的上升,我越来越紧张,握着扶手的双手抓得越来越紧。车爬到最高处的时候,仿佛停了两秒中,好象是让人在充分地体验回味这种紧张:明明知道前面是可怕的事情却无法摆脱,只能听任别人的摆布。
“哗啦”,车滑下来,就象掉下来一样。耳边充斥着尖叫声。肩上的两个扶手和腰上的安全带勒着我,把我紧紧地压在座位上。身子一会儿左歪一会儿右斜,脖子总是在身子后面而头总是在脖子后面。我和车一起翻来转去,当开到一半时,我发现如果全身放松,连心也放松的话,就可以清楚地听到车滚过轨道的咔嗒声和耳边的风声。我闭着眼睛滑稽地想:这个东西要是脱轨了会怎么样。如果没有肩上的力把我拽在座位上,而是这么飞出去,就这么飞了出去,那时候,我会怕吗?我会有遗憾吗?我会怀恋吗?我会想要什么吗?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孤独的一个人,在世上会孤独地一个人走,离去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我忘了紧张,忘了害怕,只觉得车在减速,减速,慢慢地停下来。肩上的扶手自动地打开了,前面的陈澄叫着下来了。“哎呀,太刺激了!我还要玩儿!”
旁边刘莘阳笑着损她:“你瞧你,吓得把我的胳膊都掐红了,还说要玩儿。下次我可不坐你旁边了,要不连命都得搭上!”一面伸出胳膊来让我们看陈澄留下的罪证----手印。
我坐着发愣,没有动。李笑安下来后看我还坐着对他们的谈话没有反应,以为我被吓坏了,连忙绕到我身边,伸手帮我解安全带,然后扶着我把我拉起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很过份:过生日的时候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一脸丧气岂不坏了大家的情绪?于是笑了笑说:“没事”,在陈澄和刘莘阳注意到我情绪不好之前就换了一副笑脸。
溜哒来溜哒去,我们又上了海盗船。四个人挤在一排,陈澄在最左边,接下来是刘莘阳,我和李笑安。船开始慢慢地摆,一下比一下高,一下比一下可怕。从一边的最高处静止,然后下落,下落得越来越快。那边的陈澄紧紧地抱着刘莘阳的胳膊,早已叫成了花腔女高音。
我真的特别怕下落的感觉,皱着眉头使劲地忍着。李笑安看我的样子很不舒服,靠近了我大声说:“你叫出来,叫出来就好了!”我心一横:这里谁认识谁呀?于是一声尖叫出口。旁边的刘莘阳和李笑安都大笑了起来。果然,叫出来感觉好多了,于是我放开声音大声地尖叫起来。
荡啊,荡啊,就好象荡了好几个小时,船终于停了下来。我们晕头转向地下了船,晃晃悠悠地走到旁边的空场上,看着下一队人一个一个地上了船。李笑安在旁边说:“听说海盗船是意大利人发明的。”
“意大利人真是他妈的疯子!”刘莘阳恨恨地说道:“害得我的耳朵都快聋啦!”
旁边陈澄大笑了起来,两只手依然挽着刘莘阳的左臂。
我们都笑了起来。
两点,出了游乐园,我们在外边一个很有特色的小馆子吃了午饭,接着跑到龙潭湖划船。我们把船划到湖中心,然后收起浆,任船飘着。天气很好,舒服极了。天蓝蓝的,几片云淡淡地浮着,有一点点风掠着水面。不远处的湖岸上,垂柳已经吐了新叶,一摆一摆地示着妩媚。居然还有几对新人身穿白色婚纱或燕尾服,摆着各种漂亮的姿势拍婚纱照。
“挺美的景色,”我心里想着,不觉露出一丝微笑。对面坐的陈澄把身子往刘莘阳那边靠了靠,手臂握得更紧了。
陈澄终于得手了。我看着她默契地一笑。她好象有点陶醉。我又看了看刘莘阳,他也正看着我,俊俏的脸上同样露着浅浅地笑。
我忽然想起了那束玫瑰,红玫瑰,心里慢慢涌起一股怅然,嘴角的笑慢慢凝住了,盯着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李笑安伸着手侧身去拂湖水,船晃了一下,我心里一动。“真该死!”我暗骂自己,“怎么会猜想他喜欢我?而且好象是----期望他喜欢我。怎么会这样?他是我最好朋友的猎物呀!”我忙把目光偏向别处,同李笑安聊起天来。
船就这么飘着。
我的心思也这么飘着,一直到傍晚回到宿舍。天边的晚霞颜色很怪,有一点青色,一点蓝,夕阳周围是淡淡的粉,照着云。微风吹着我的白纱帘轻轻地摆,风铃“叮----叮----”地互相撞击发出悦耳的声音。我坐在桌旁,看着房间里渐渐暗下来,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窗台上一束红,一束黄,艳得颜色都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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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迷茫地望着窗外,今天的情景在眼前闪来闪去。李笑安玩儿得很高兴,因为陈澄一直把我们俩放在一起。刘莘阳总是温柔地笑着,对我和陈澄呵护有加。我脑子里充满了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天完全黑了下来,房间里已经看不清东西。风凉了,我起身关上窗。这时,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
“雨欣。”电话里传出陈澄的声音,听起来不象以往那么快乐。
“你到家啦?”我问。
“没有。我在外面呢。”
“怎么还不回家呀?”
“我刚才去刘莘阳那儿了……受了打击。”她的声音没精打采的。
“你怎么了?”我觉得有一点不对,问她道。
“我……我跟你讲,你愿意听吗?”她问。
“你说吧。我永远都是你的听众。”我笑着答。
“唉!”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说:“还是你好。是这样的:和你们分开后,他说要送我回家。我说我还不想回家,想去他那儿玩儿,他说好吧,我们就打车去他的住处。袁豆儿不在,我们就坐在屋里聊天。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聊着聊着,我就……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我……我去吻他。他抱了我,可是……又把我推开了。”说着说着,她开始带着哭腔。“我想拉他过来,可他躲着我。我本来以为------他是喜欢我的。一个下午我们都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我以为发展成这样很自然,可是没想到他拒绝我。”
她已经开始抽泣,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一下。
“我真的不明白------他要是不喜欢我就说好了,为什么一下午都和我在一起?在他屋里聊天的时候还……还拿话来挑逗我?害得我以为他喜欢我?”她受了极大的委屈,哭得泣不成声。
坐在黑暗中,我一直听她说着,脑子里想象着在刘莘阳屋里发生的情景。我有一点对刘莘阳生气:如果他喜欢陈澄,就不要拒绝她而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如果他不想和陈澄在一起,就不要给她错误的印象,让她深陷进去。
“好了,没事的。”我劝陈澄,“他也没说不喜欢你嘛。说不定他是胆怯了?”
“他说他很喜欢我,但只是喜欢,没有别的。我……我接收不了。”
“也有这种可能啊:他是欲擒故纵,想让你更深地爱上他?”我猜测着。不过自己也不太相信他有此技巧。
“不会的,他说得很婉转,可是我能觉到他的态度很坚决。”她还在哭。
“你有没有把你的感受告诉他呢?也许他以为你只不过是一时冲动?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真的是喜欢他?”
“我说了。我告诉他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喜欢他,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别人,说我愿意和他在一起……可是,他说不行。他居然跟我道歉说他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态度不明确!我不要他的道歉,我只想要他喜欢我!我快受不了了!”她哭得梨花带雨。我有些担心了。
“你别太难过好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劝她,开始埋怨自己的笨嘴拙舌。“也许,他现在还没有认识到你有多好,等以后他知道了,他会回来找你的。”
“可我现在怎么办?他不要我!我接受不了!”
“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好了。试着不去想他,过上两个月就好了。连你的优点都视而不见的人,也算不上有眼光,忘了就忘了吧。”
“不行,我喜欢他,我不想放弃他。”
“你是受不了遭到拒绝。没什么的,他也不是拒绝你了,可能他只是拿不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等以后有机会跟他再谈谈吧。”
她不说话,好象在努力忍住哭声。
“先回家吧,别让我这么担心。”我劝她。
“我不想回家。我想在外面找个地方喝酒。”她说。我想她会的。可是我真的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所以又说:
“好了,先回家吧,要不然我会担心你的。你要是再不回去,我就给你家里打电话啦!”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终于答应回家去了。
放下电话,我心里乱乱的。其实这个结果是我早就猜到的。他们在一起不合适。可是我还是很心疼陈澄。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和拒绝,以前从来都是被当作公主一样被男孩宠着,而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谁。用她的话说,就是被一群没出息的追求者围着,一点新奇和刺激都没有。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她喜欢的而又不讨好她的人出现了,让她觉得很新鲜,却又遭到了对方的拒绝。她的自尊心会承受不了的。
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找刘莘阳谈谈。目的是什么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20
第二天中午,我打电话给刘莘阳,说有事找他。他说好吧,到我这里来吧。于是我去了他的住处。
一阵客套之后,我对他说:“陈澄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他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噢,是吗?”
我瞥了他一眼说:“认真点儿,我在说正事儿呢。”
他斜靠在床头上,手里拿了本书乱翻。“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有一点生气,问道:“你为什么那样对陈澄?她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
“她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伤她的心?”
“我没想伤她的心。如果有,我会请她原谅。”
“请她原谅?感情的事就这么简单吗?”我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抢过来,扔到桌上。“你到底怎么想的?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她怎么就会那么难过?”
他把身子往上坐了坐,双手垫在脑后往床头一靠,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不过说了实话而已。我也没想伤她的心,可是她也不能逼着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呀!”
“可是你是喜欢她的呀?整个下午你们都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我们都认为你已经把她当作女朋友了。”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也没有这么想过。我喜欢的不是她,”他把目光转过来,“是你。”
“你,”我惊了一下,又马上镇定下来,说:“你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她那么出色,你也那么出色,算得上是金童玉女的搭配,你为什么......”
我还没说完,他就插嘴道:“我知道她很好,也知道你很关心她。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她。没有什么为什么。如果有,就是----”他把身子坐直了,向前探着,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喜欢你!”
我的心慌了。原来也曾经猜测过他会喜欢我,可是这种猜测总是一闪就灭掉了。因为我来不敢奢求,觉得他会找一个象陈澄那样的漂亮又能干的女孩。而我是一个那么普通,在人群里从来不会被人发现的女孩。知道了,他是在拿我当借口,或是让陈澄嫉妒而更爱他。
“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我自嘲地笑着对他说。“陈澄也不会信的。如果你是为了让她嫉妒才这么说,对不起,恕我不能配合。你可以找别人,找一个更可信的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会这么做的。”
“雨欣!我在说真的。”他干脆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想要抓我的手。我躲开了。“我真的喜欢你,差不多是在刚认识的时候就开始了。你太特别了,那么柔弱,又那么冷淡,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你。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呢?”他使劲地表白着,两只眼睛满是无辜又无助的表情。
我摇了摇头,“你怎么说我也不会相信的。我比陈澄差远了,你怎么会不喜欢她而喜欢我?”
“不是的,”他辩解着,“陈澄是漂亮,可是她是那种很贪心的人。她虚荣心太强,想要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她想得到我只不过是因为她想证明她能征服所有的人而已。我看不惯。把她当普通朋友可以,可是不能当女朋友。你不一样,你善良,坚强,总是替别人着想。你才是最值得爱的。”他说的很激动。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要是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冷漠就不会喜欢我了。”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好吧,我告诉你。”我静了静,开始给他讲我的历史。
我的母亲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又生在农村。家里没有钱供一个女孩子念书,于是母亲上完小学就回到家里来照看两个年幼的弟弟。一个女孩子才十二岁就要烧火做饭缝补衣物照顾一家人吃穿。但是她在文学上极有天份,又肯吃苦,每次别人买东西带回来的用作包装的揉搓得不成样子的书页,她总是讨要过来整的平平的,趁家里人不注意,在做饭的间隙贪婪而认真地读每一个字。这些书只有一页两页,她都背得熟熟的,并希望有一天能够看上一本完整的书。
为这个,她嫁了一个饱读诗书却受到排挤“落难”到她家的北京人,自己被讥讽为与臭老九同流合污。她没有在意,她欣赏甚至可以说是仰慕他的才华,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为他做了所有的牺牲,为他顶了所有的风言风语,还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可是第二年,他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家在北京,于是卖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抱着女儿买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
到了北京,她茫然了。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只知道一个名字,从何找起呢?他到底是不是回了北京呢?在找到他之前又怎么生活呢?还有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儿不懂事地在怀里哭着。那个年代,没有地方打工。甚至乞讨,那些善良的可怜她的人都没有闲钱来施舍。走头无路之下,她晕倒在一所小学门口,被一个数学老师救起。善良的他是个单身汉,可怜她的身世,不顾兄弟们的劝阻把她留在了家里。她感激他的收留,每天帮他做这做那把他简陋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日子久了,他觉得平静枯燥的生活有了新的生气,她觉得漂泊受伤的心灵有了新的依靠。在多方打探没有那个文人下落的情况下,她带着女儿嫁给了数学老师。
她没有想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他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很看不起这个外乡来的带着一个女儿的女子,经常对她冷嘲热讽,甚至说出些极难听的话来。而当着他的面,又装作正人君子来问寒问暖。她忍着,以为有了他的孩子就会好转。可是,男孩降生后,他们觉得又多了一个人分家产,更加对她横眉立目,甚至对她的女儿也恶语相加。
而那个数学老师,开始时不相信她的哭诉,后来终于看清了他兄弟们的行径,却不敢出面保护妻子,只是劝她要忍耐。倒是男孩子,总是把他的瘦小的身体挡在母女俩的前面对大伯和叔叔们抗议。
女孩子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没有人愿意和她在一起玩儿,还经常有男孩子们跟在她后面编顺口溜。她的弟弟看到了会红着眼睛挥着小拳头冲过去一通乱打。男孩子们一哄而散,弟弟又会跑回姐姐身边哄满眼是泪的比他高一头的姐姐。回到家后,女孩为了不让母亲难过,总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帮着母亲做家务。
母亲从来没有对儿女们抱怨过什么。她总是说要善待每一个人。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一双儿女都能考上大学,能够读很多很多的书。她总说希望我能够把她想读的书都帮她读过。我知道我学习不全是为了自己,所以非常努力。如她所愿,我考上了大学。大伯和叔叔的孩子们学习都不好,他们因为嫉妒而对母亲更加刻薄。
我上大二的那年,弟弟正在准备高考,母亲生病了。连续一周的无名高烧。我们都守在她的病床边。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地打针喂药做物理降温。我们三个插不上手,只能看着,看着最后一滴泪从母亲的眼角滑下。
我哭了,却没有出声。看着旁边几天之内头发半白了的依然诺诺的父亲,我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勇敢一点,对母亲好一点,她不会这样的。
我清楚地看见两滴浊泪从他的眼里滚下,可是再也不想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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