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实 什 么 都 不 想 要

作者 Ramay
Email: ramay@sina.com

 


经历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事,听到了一些事,觉得生活中很多事是很无奈的。想写点儿什么,就当对于年轻的一个纪念......

躺在病床上,周围人的呼喊声和抽泣声渐渐的模糊了,远了。脑子里不停地叫了好几天的嗡嗡声也淡下去了。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静,越来越高,毫无依靠地飘着。我想我可能要去了,因为听说人走之前会想起这一生经历的所有的事。现在,我的思维的空间里很清楚的上演着每一幕,每一个场景,就象是在昨天刚刚发生的。只是,所有的东西都发白,颜色浅浅的,有些发亮;很多熟悉的面孔在晃来晃去。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我在找,却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谁

1

那天是我留校第二年的平安夜。校园里到处是笑着跑着在礼堂、活动中心和几个食堂之间穿梭的学生,手里举着玩儿游艺赢到的奖品,互相招呼着,比着谁的奖品多。路边的树上缠着彩灯,不停地在深蓝的夜和黑的树枝间快乐地跳闪着。从教室的窗里也透出各种颜色的柔和的光来。女孩子高兴的笑声和男孩子起哄的叫声关也关不住。

空气很冷,有一点儿风吹过来,很干爽的凉。几个刚从舞场里出来穿着漂亮的长裙的女孩子偎在男朋友温暖的怀里奔向了其它的热闹场所。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停了一下,又松开了,依旧把双手抱在胸前,慢慢踱着。

喜欢冷的感觉。很清醒。风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脖子后面透透的,冷空气在衣服里闲逛。四五个男孩子用手里的各色气球互相拼着从我身边打闹着跑过去。我往旁边闪了闪,地上的几片干叶子也嗦嗦响着转了几圈。我没有地方可去,转身折回宿舍。

几乎每个教室里都在联欢,笑声不断。“可爱的孩子们!”我暗自笑了笑,想起上高中时的新年联欢会。那时的我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快乐,无忧,每年都和班里最受女同学喜爱的许畅一起主持联欢会。那时有些人觉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其实我也希望的  可是在他去美国读大学后,因为一些变故,我们失去了联系。我没有很努力地找他,因为我们并没有什么承诺,只是都明白自己很喜欢对方,而对方也很喜欢自己;完全是少男少女的朦胧。

“算了,谁知道他在那里怎么样。”我笑了笑自己。也许他已经忘了那个叫梁雨欣的傻女孩。五年了,太多的事情可能发生。而我现在也没有觉得有他会怎样,没有他又会怎样。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宿舍门口。其他老师有的回家了,有的在组织孩子们搞活动。楼道里很静。我掏出钥匙开了门,把大衣脱下,挂在衣柜里。然后坐在桌旁,抽出一本2239 Tested Secrets for Direct Marketing Success 来翻着。我教营销系的专业英语,所以借了很多相关的书来看。窗外隐隐地传来音乐声和笑声,我的壁钟嘀嗒嘀嗒地陪着我。

2

“铃----”电话铃响。我抬眼看了一下表,快九点了。估计是陈澄。

“喂?你好,”

“嘿,刚才干吗去了?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不在!”果然是陈澄。

“一猜就是你。我刚才去和学生们开联欢会了,”我知道她一来电话就是半个小时,索性合上书。“你在哪儿呢?”

“刚打完保龄,正要去跳舞呢!你怎么破天荒去开联欢会了啊?”

“嗨,学生们一定要我去。开了一半我就回来了。”

“你也真是的,和学生们混什么劲呀?怎么样,还是最好的朋友想着你吧!跟我们一快儿跳舞来吧!”

“算了吧!不跟你们那些夜猫子比,再看会儿书该睡了。”

“不是真的吧!今天可是圣诞夜,这么早睡?出来吧,外边儿可热闹了,别一个人闷在学校了!要不然我去接你?”

“谁说学校里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学校里过节什么样儿。孩子们都玩儿得高兴着呢!再说......”

我还没说完,陈澄就打断了我的话:“得了得了,才多大呀就‘孩子们’长‘孩子们’短的!他们玩儿他们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景儿看哪门子书呀!还是和我们跳舞来吧!”

“行啦,”我转着手中的笔,把身子歪了歪,斜靠在椅背上。“谢谢领导的关心啦。我可不敢和这么亮丽的舞后站在一起。我岂不变成丑小鸭了?再说你的同事我也不认识,去了多别扭!”

“唉,”她叹了口气,说道“看来真得给你找个男朋友了,要不然你真的要把青春献给祖国的教育事业了!”她顿了一下,又问:“还不打算回家么?”

我也顿了一下,抬了抬眉毛,停下手中的笔,慢慢地说:“不回去了。不过明天我弟弟会过来看我。”

“都这么长时间了,还......算了,这事儿不该我管。不过,老爷子也不容易  ”

“哎呀,行了,我可比你还大两个月呢,轮到你说?去跳你的舞吧!对了,我给你买了礼物,什么时候给你呀?”

“哦,是什么好东西呀?”

“一定是你最喜欢的!不过给你买礼物可真费心!你这个家伙,品位这么高......,等一下,有人敲门,我去开门。别挂啊。”

我放下电话,起身去开门。

“雨欣姐!”是李笑安。“怎么没去玩儿啊?”我一边问,一边把他让进来。“先坐一下,我有个电话没打完呢。”

看着他在窗边的桌旁坐下了,我拿起听筒对陈澄说:
“哎,有个学生来找我,先挂了吧。”

“呦,男孩儿女孩儿呀?”她拖长了声音坏笑着问。

“哎呀,只是个学生呀。又拿我开心。”我把声音放低了,不想让学生听到这种玩笑。

“行啦,别抹啦。越抹越黑。我说怎么请你你都不出来呢。哈!”

“好了好了,先挂了啊!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拿礼物告诉我一声!Bye!”

“好吧好吧,挂了啊!我再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在转身之前无声地笑了笑,摇了一下头,然后转去问李笑安:“怎么没和同学一起玩儿啊?”我边说边走到床边坐下。

“噢,联欢会刚开完,说要出去找个地方玩儿呢。你怎么半路就没影儿了?”

“其实我不喜欢联欢会的。上大学的时候从来也不去。”

“他们让我找你一块儿出去呢,要不然饶不了我。”

“呦,干吗饶不了你呀?”

“嗨,你在联欢会上半路跑了,他们就快骂死我了,要是你这会儿再不去,我也不敢去了。”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也够逗的。我上学的时候最不喜欢和老师在一块儿了,多不自由呀。”

“你不一样!你是我们的雨欣姐嘛。对了,这是送你的。”他说着把手里的一张卡递了过来,一边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圣诞快乐!”

“谢谢!”我打开一看,写者“祝雨欣姐天天快乐!”还有各种颜色的三十位同学的签字。

我忽然又想起五年以前,在高中的教室里,也是新年前的联欢会过后,大家高高兴兴地各自回家了,连老师都走了,只有我和许畅留了下来。教室还没有打扫,黑板上是我画的圣诞树和圣诞老人,还有各种颜色的雪花。“新年快乐”是他的字,很漂亮。天花版上垂着花花绿绿的拉花,有的被同学们拽得垂得很低。灯上缠着各色的皱纹纸,放出柔和的光。桌椅被摆在了教室四周,乱乱的,地上也是花花绿绿的碎纸片和瓜子皮。我坐在后门旁边,听他坐在桌子上弹吉他。是一首很忧伤的曲子。他说他也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是从一盘转录的磁带上听到的。他弹得那么专注,微微低着头,目光透过我落在我的身后。那首曲子真的很好听,让人心里静静的,好象自己不是在这样乱乱的教室里,而是在一泓秋水旁,听一位忧伤的公主讲述思念的故事。我右手托着腮,凝视着他静静地听完这手曲子。琴声停下了。我们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首曲子是送我的。因为他要走了。我说你忘记你已经告诉过我了。他沉默。然后忽然露出他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笑,说:好啦,有张卡送给你当作纪念吧,说着回自己的课桌边从里面取出一张卡递过来。上面印了一个小稻草人,歪戴着帽子,露着坏笑,表情象极了他笑的样子。里面只有几个字:祝你天天快乐!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3

“咱们走吧,他们肯定还等着呢!”

我正在想着,李笑安催我了。

“我有点儿累了,你去吧!”

他也许看出我的情绪不好,笑着说:“累了?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说晚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我已经记不得他讲的是什么了,其实是根本没有听。笑不出来,忽然想哭,眼睛里热热的。他吓坏了,坐在那里手足无措。“这个笑话不好笑,呵呵------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什么,我有点想喝酒。”一滴泪滑过脸颊落在衣服上。我没有擦,也没有抬头。“帮我去买瓶啤酒好吗?”

“噢,好。你等一下啊。”他忙不迭地答应着,一溜小跑去外面的小店了。没5分钟,手里握了两瓶啤酒推门进来。我已经把脸擦过了,用冷水敷了敷眼睛。见他进来,忙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把酒瓶接过来放到书桌上。他又从大衣兜里掏出一袋山楂片和一袋花生米----这已经是小铺里最好的酒菜了----也放在桌上,然后又转过身去把门关好,回来脱去大衣搭在椅背上。我用手在酒瓶上比划了一下,示意他没有东西开酒瓶。他四处望了望,从我的饭盒上把勺子拿了出来,左手架在瓶颈上,右手握着勺子一撬,开了。他把这瓶推到我面前,同样开了另外一瓶。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还是低着头,脑子里全是和许畅一起主持联欢会的情景,乱乱的。沉默了一会儿,我拿起酒瓶灌了一口。好苦。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才咽下去。

“你不常喝酒吧?”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微微摇了摇头,缓缓地答:“只喝过两次,都醉了。”

又是沉默。他也灌了几口,想找点话题:

“雨欣姐呀,你为什么留校呢?”

“我喜欢学校的环境,喜欢学生们,喜欢教课”

“你的课教得特好!我以前特烦学英语,现在可爱学了。”他又喝了一口,依旧小心翼翼地说。

“那就好,没白教你们。”我心不在焉地答着。

酒精的作用慢慢上来了,胃里开始燥热起来,脑子里的细胞都在跳,有些发胀。话也慢慢多起来。

“你准备什么时候考六级呀?”

“明年六月份吧。不过估计过不了。”

“不会的。你的英语基础不错,只要不放松,一定能过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学呀?该看哪些书,做那些练习也不知道。”

“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我的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不清楚。不知聊了多久,楼道里忽然一阵喧闹。声音在我门口停了下来,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道:“雨欣姐,雨欣姐!”我不停的转动着瓶子的手停了下来。

居然是我班里的学生!李笑安看着我小声说:“是徐润他们。”昏昏沉沉中觉得不应该让学生们看到我醉酒的样子,于是对李笑安微微摇了摇头,“嘘”了一下。他会意地点了点头,任凭门外叫了一阵,之后听见有人说:“她是不是去礼堂或者活动中心了?”

“可能吧。”

“李笑安这厮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谢谢!”我晕晕地对他说。抬头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你该回去了,一会儿宿舍该熄灯了。”

“没关系的,今天宿舍楼不熄灯也不锁门。”

我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和一个学生一起喝酒让别人知道总会有些说道。于是说:“我也真的累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休息了。”我强撑着站起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看到自己的手通红通红的。他以为我在送客了,也起身说:“你自己没问题吧?”我强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放心地看着我,我只好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反正明天没课。”

“好吧,那我走了。”他穿起外衣,又看了看我,才转身出去了。

4

躺在了床上,头晕晕的,满眼的白光,东西都在转。耳边嗡嗡地吵个不停。听得到血咕咚咕咚地在血管里跳,连太阳穴和虎口都震得发疼。脑子里一会儿是今天的联欢会,一会儿是许畅的琴声,一会儿是妈妈在病床上躺着的样子----乱糟糟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切都变黑了。

再醒来时,已经有阳光透过白纱帘投了进来。懒懒地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多了。耳朵还在响,口干干的,很燥。想起下午弟弟还要来,我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抓起昨天杯子里剩的凉水灌了一气。不那么燥了。愣了一下,穿了外衣去洗漱,终于清醒了。只是胃里不大舒服,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可能是饿了吧。桌子上还剩了很多花生米,胡乱地抓了几颗扔在嘴里嚼着,一边收拾着床。想起昨晚的失态,有些后悔。怎么让学生看到我在哭?不知李笑安会怎样跟同学们讲。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半扇窗子,接着坐在床头发愣。间或打了几个哈欠。

“当当”,敲门声把我从木然中唤回来。没等我回答,弟弟探着头看了看,见只有我一个人,便推门进来了。

“姐!我来啦!”他笑着,笑的样子很可爱。

“这么早?我以为你要下午才过来呢。把大衣脱了扔床上吧。”

“嗨,今天三四节没课。”他一边脱大衣一边解释着。

“不是逃课吧!”

“才没呢!快考试了,好多课都停了。”

闲聊了几句,快十二点了,于是起身去实习餐厅吃饭。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学习紧不紧?”

“还好。过了元旦就该忙了。”弟弟不太爱说话,回答问题总是几个字。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话还多一点。

“六级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给你的练习都做了吗?”

“做得差不多了。不是特有把握。”

“还没有女朋友啊?”

“姐,你看我这样儿,象有人要的吗?”他又傻傻地一笑。

“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会没人要呢!”我笑着说,仔细端相着他。

弟弟长得一直都很象妈,秀气。现在长大了,二十一岁了,脸上的棱角显了出来,很英俊。一笑起来就显得人很小。不知道他和同学、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傻傻地笑。

“你现在有多高了?”

“一米七九了。我还想再努力,长到一米八以上呢。天天都去健身房锻炼!”

“又长高了!好啊!”

回到宿舍,我拿了个信封出来:“这是两千,你看该买点什么。我就不给你买了。你这么大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他没有伸手。“不用,姐,真的不用。我没什么可买的。你自己留着用吧。”

“行了,我不缺。教几个四六级班就赚回来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学习上、生活上都得添置东西。该买什么就买,别苦着自己。”

“噢。谢谢姐了。”他接过去放在毛衣里面的衬衣口袋里。我才放了心。

停了一会儿,他小心地说:“姐,要不,元旦你回家过?爸挺想你的呢。”

“他会想我?算了吧,我不回去。”我淡淡地说。

“嗯----”他抿了抿嘴,眼睛看着地上,“有一次,他跟我念叨过说他知道自己错了----说他对不起妈和你。”

“行了,别说这个了。知道错也晚了。我不会回去的。他是你爸,不是我爸。”

弟弟碰了钉子,不再说什么,低着头,眼睛瞄到这儿瞄到那儿。我知道他是尽力想理由出来说服我回去。我不忍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酸酸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这个年龄还不应该有这么多生活的烦扰。

“好啦,有空来看看我,不是挺好的吗?我会照顾你的。好好的,别让我担心,啊。”我尽力轻松地说。是,对于那个家,我已经没有丝毫眷恋,甚至提起来连恨都没有,很平静,很冷淡。但我爱弟弟。在所有的人对妈妈和我都不好的时候,只有他站出来。尽管那时他那么小,但他的脸会涨得通红,紧攥着小手,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不准欺负妈妈和姐姐!”喊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些大人们冷嘲热讽的时候,妈妈没有哭,我也没有哭。但当弟弟喊出这句话时,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蹲下身,一手搂着我,一手搂着弟弟,泪水在眼里转。她用牙紧紧地咬着下唇,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那一年,弟弟才七岁。

这样想着,我的眼睛又潮了。

5

元旦过了,一切又都忙碌起来。该出题的出题,该考试的考试,一个多月没怎么闲着。转眼学期结束,校园里不剩什么人了,倒也安静。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看书,着实悠闲了几天,终于觉到很无聊。一天弟弟来找我,两人一起闲逛到美术馆看了一个画展。看着框里的春花秋月、顽石茛草,忽然想起自己反正没什么事做,不如画点什么,于是买了画布、油彩和画笔回去。

其实我一点也不会画,翻来翻去找了一张长江日落的图片来临摹。静静的江面上横着几处绿洲,几只老牛悠闲地低头吃着草。半空中,橙黄色的夕阳懒懒地斜在几片云上歇着。想来画好了挂在墙上应该不错。

画了几下我才发现,画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构图和运笔不说,色彩就太复杂了。一片小小的云彩,要用七种颜色深深浅浅地来配,真是妙得很!我一下子被迷住了,废寝忘食地画了六天。在初稿就要完成的时候,陈澄打来电话找我:

“嘿,雨欣,自己待着干什么呢?”

“我在画画呢,真有意思!”

“我给你找了点儿事儿干。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呀?”

“哦,什么事儿呀?”

“我们公司有点儿东西要翻译,我跟他们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可以帮忙。你愿不愿意过来?报酬很高呢!”

反正是放假,我也就答应去看看能不能干。约好了下午五点去她的公司见见经理。

她的公司离学校不算很远,但坐车不是很顺,需要倒两次车。五点钟,我准时到了。她笑岑岑地到前台来把我接了进去到她的座位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对我说:“Jeff还在跟客户开会呢,你稍微等一会儿。”

这是一家卖绘图仪的挺有名的公司。陈澄在这里做销售。外企要求得比较严,冬天也要穿套裙。她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短袖纯毛套裙,里面套了一见鹅黄色的真丝衬衫,裁剪得很得体,把她凹凸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玲珑。她还是留着半长的披肩发,妆画得不浓不淡,笑起来甜甜地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大学时,她是我们系的系花呢,曾被至少两个连的男生追过。

“你在办公室里面一待,男同事们还有心思上班吗?”我小声地跟她开着玩笑。她很不屑地晃了晃头,跟我说:“有时候挺烦的呢!”

我们聊着天,不知不觉已经快六点了。他们是五点半下班,可是很少有人走,办公室里还是热热闹闹的。我看了看表,问她:“那个Jeff什么时候开完会呀?”

“应该快开完了吧。这个会挺重要的,是个大客户。你要翻译的资料就是给他们的。”

“你们那个Jeff也真是的,知道要开到很晚就别叫我那么早过来呀!”

“哎,他也没想到要那么长时间。都是那个老太太,事儿可多了。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开了,走出三个人来。一个就是陈澄刚说的老太太。后面两个男子送她出了前厅。陈澄指着其中一个很英俊的小声对我说:“那个穿灰西服的就是Jeff。”

“哦,怪不得你那么维护他呢!那么handsome的老板,是不是有故事呀?”我坏坏地逗她。她不置可否地一笑。能看出来,陈澄很喜欢他。

那两个人从前面转了回来,兴奋地大叫:“搞定啦!”

半间屋子的人都叫了起来:“太棒了!终于搞定了!”

陈澄拉着我,也一脸兴奋地走过去。

“祝贺祝贺!该请客了吧!”

“一定一定。今晚去扒猪脸怎么样?”

他忽然注意到我,用眼神问陈澄:这位是……

“你忘啦?这就是我那个教英语的朋友——梁雨欣”

“噢。我是刘莘阳。”他伸出手来,“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这样吧,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去吃饭,算我赔罪。”
他的手握得很有力,让人觉得还真诚。不过我一向对漂亮男子没什么好印象,于是只是应付地握了握,然后很快抽出手来,说“你们公司的人去吃饭,我去不大合适吧。”

陈澄抢着说:“别客气了!他请客,不吃白不吃!”硬拉着我和他们一起出去了。

6

销售部的所有人都去了,打了三辆车,为了庆祝他们sales team的开门红。刘莘阳是他们销售部的经理,所以他请客。

饭桌上我发现公司里的人真的很复杂,而且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男人有钱就变坏”,或许有的男人还没有多少钱就变坏了。有一个人带了他的情人来。与其说是情人,还不如说是他养的供他玩乐的小姑娘。她也就二十出头,是个湖南妹子,白白净净的,不太爱说话。别人的目光扫过她时,她总是有些紧张地往那个男人身后闪一闪,象要躲的样子。也不怎么笑,一脸无辜和委屈的表情。那男人却很得意,大谈他老婆出差后自己的“自由生活”。一桌子的男男女女都笑着附和着打趣。我很厌恶地皱了一下眉,被陈澄看到,悄悄贴在我耳边说:“没事儿吧?别在意,有些人就是这样,别理他就行了。”

“不是外企的男人都这样吧?”我不屑地看了看那个男人。目光扫过刘莘阳的时候,他也正好看过来。见我的目光很冷,稍微笑了一下又转到别处。

“不会的。刘莘阳就不错嘛!他从来没有过绯闻,连女朋友都没交过。”

“我才不信呢。你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呀?”

“我有的时候去他那儿聊天,他可老实了。这样的人我还很少见到呢。”

“哟,你是不是想让所有的人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呀?”

陈澄笑着斜了我一眼:“嘿嘿,可惜人家不上钩!”

听他们讲着不堪入耳的笑话,我有些不适应,连胃口都没了,于是喝了很多水。和陈澄去卫生间的时候,刚好碰到湖南妹子出来。看见我们,有些不自然地低了一下头,想躲开我们的目光。我刚才还在鄙视她,见到她的表情忽然又很同情。也许她是一个人到北京来无依无靠,无处谋生才寄人篱下的吧!于是对她友善地笑了笑。她开始露出很惊讶的表情,接着感激地点了一下头,匆匆地回包间了。

我很恨那个趁人之危的禽兽,一时又想到如果他的夫人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样。也许会吵架,闹着离婚?也许会对他严加管束,再也不许他碰别的女人?但无论怎样,那个湖南妹子也不会有什么好后果。那男的不会娶她的,从他在言语中对她人格和感受的不尊重就能知道他不爱她,而只是把她当作玩物。也许一天玩腻了,就象扔一双旧袜子一样扔掉她然后再换一双来玩。我心里暗暗骂到:“可恶!该死!”没想到出了声。旁边的陈澄问:“又想起什么了?谁又该死了?”

“那个男的。”我恨恨地说。

“行啦!这种人多得是,好人也多得是。咱们自己过自己的,理他干什么?要是见到这事就生气,还不早就气死了?”

好不容易吃完了着烦人的晚饭,才想起没有拿那些要翻译的资料。陈澄说:“哎呀,我晚上还有事。反正刘莘阳和你是一路,就让他陪你回去取一下吧。”

我真的不想和他一起,可是有没有别的办法。陈澄正在办去美国读书的申请,有很多东西要准备,确实很忙,我不好意思耽误她的时间,于是只好和刘莘阳打了辆车回他们公司。资料很多,有三个大文件夹。翻了翻,还好,有一大半是图例,实际上是两种产品的说明书。他说新签单子的那个老太太一定要中文的说明书,可是市场部还没有准备好,于是要在外面找个人来翻译。他还找了一本专业术语的小册子给我。

下了楼,他问我往哪个方向走。我说往南,他说他租的房子也在南边,干脆送我回去好了,反正东西那么沉,还可以帮我拿。我没有想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只好一起又打车走。到了校门口,我下了车,跟他道了谢,看着车掉了个头走了。后来才知道他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他是不太放心一个女孩子晚上自己回去才绕路送我回来的。

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