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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生 是 人 Ramay |
| 我前世是只虎。这个前世花了漫长的九百年时间。
其实从我成为一只虎的那一天起,就面临了对于一只老虎来讲最致命的问题--我不能吃荤。因为我对油腥过敏。断奶之前,妈妈就从她捕来的小动物身上撕下小块的肉来给我们锻炼牙齿。当兄弟姐妹们一边撕咬着那红色的血乎乎的东西一边从牙缝里哼叽着"好吃"的时候,我总是躲得远远的连味儿都不愿意闻一闻。等他们吃完到一边儿玩耍去了,我再回妈妈身边接着吃奶。 妈妈对我很担心,可是也没有办法,怕我饿到也只能由我吃奶。直到有一天,我们一定要断奶了,妈妈不顾我的瑟瑟发抖把我叼到一只小山羊的排骨上扔了下来。我当时就晕了过去。妈妈以为我死了,找到一个草窝把我埋了进去,哭了一阵,想想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狠狠心走了。 半夜里,我被冻醒了,到处叫妈妈却没有应答。我怕,于是哇哇地哭起来,哭了三天三夜,被一位过路的神仙听到了,从天上落到我身边,看了看我,说:"唉,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生了一副吃肉的牙齿却长了一颗吃素的心呢?这样吧,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这一生是要吃肉呢,还是要吃素?" 我睁着揉得红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用哭得沙哑的小嗓音小声回答说:"我,我要吃素。" 老神仙呵呵一笑,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把我的尖尖牙齿变成平平的吃草的牙齿,俯下身拍了拍我毛绒绒的小脑袋说:"好好活着,我会再来看你的。"说完一道光就不见了。 于是我便成了一只吃草的老虎,开始独立生活。 一开始,附近山头上的野兽们怕我,见到我就跑得远远的。后来有胆大的发现我从来不追捕他们,也慢慢不躲我了。最后干脆和我一块儿吃草,成了好朋友。我快快乐乐地活着,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别的动物活十几年就死了,我却总是健健康康的。 到一百年的时候,老神仙真的来看我了。他看到我很乖,有爱心,对别的动物都很好,他很高兴,说:"看来你真的长了一颗善良的心。这样吧,你现在开始修行,将来我带你到天上去当神兽。" 我蹭着他的裤腿儿,歪着脑袋问他:"什么叫修行呀?" 老神仙笑着说:"就是心存善念。"说完又不见了。 "心存善念"?是什么意思呀?我琢磨了好长时间,可还是不明白。 我喜欢在靠近村庄的地方逡巡,因为那里热闹。村子里的人都附近知道有一只老虎,出门总是小心翼翼、搭帮结伙的,偶尔见到我,就尖叫着跑掉了。真没趣。可是我还是喜欢傍晚的时候吃饱了草趴在山头上,看着梳抓揪的小孩子们追跑打闹,看着那些男人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着女人们在灶台边儿转来转去,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也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好吃的,香味儿顺着风飘过来,那么香,比草香多了。我有点儿馋,有一次都想跑过去也蹭点儿吃,可是又不能去------我怕自己一过去把他们吓坏了。于是我就这么懒懒地趴着,看着,把头枕在软软的前爪上,一直到睡着了。 有一天,我在山头上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到村子里喧哗起来。抬起头一看,发现村子里大乱:原来山沟里那群狼跑到村子了抢东西吃来了。这群狼真讨厌,没事儿老笑话我不吃肉,现在又跑到这儿来捣乱。我一生气,向村子那边跑去。反正它们也察觉不到我,因为是逆风。 等我快跑到的时候,那群狼已经被打跑了。我停下来,正想往回走,忽然听到一声尖叫,然后一个女人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了?我朝狼群望过去------哎呀,原来它们叼走了一个小孩!这些家伙,真气死我了,给我们野兽丢脸!我撒开四爪冲了过去。那些家伙哪里是我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我追到。它们吓得丢了孩子就跑了。 我走过去一看,嘿,那孩子在襁褓里睁着乌黑的眼睛冲我笑呢!哎呀,真好!这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他也够胆儿大的,被狼叼着跑了老远连哭都不哭。看来是没有受伤。我越看越喜欢,小心地叼着被子角儿把他带回了我的山头。 天已经黑了,他好象有点儿困,眯缝着眼睛要睡觉,嘴角挂了一滴亮亮的口水。可能是在我身边儿热了吧,他把两只小手蜷在襁褓外边,胖胖的,嫩嫩的。太可爱了!我忍不住舔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冲着我乐了。 多好呀!可是村子里他的妈妈还在哭呢。唉!算了,还回去吧。
唉,真没劲!满屋子的人都傻了,可爱的小家伙也不能再跟我玩儿了。我垂头丧气地溜哒回山里了。 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老神仙在前面石头上坐着正乐呵呵地看着我呢。哈哈!我跑过去围着他绕了仨圈儿,然后伏在他身边儿使劲儿地蹭。老神仙抚着我的头说:"小家伙,又是一百年了,你过得好吗?" 我说:"挺好挺好!" 他说:"我刚才都看见了。你是一个好孩子。这样吧,我收你作徒弟,你帮我去守着我的神草吧。" 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干。于是老神仙把我领到一个老高老高的山上,指着一棵小草说:"等它开了花,结了过,我就带你去更好玩儿的地方。" 于是我整天在那里守着,饿了吃点儿草,困了就打个盹儿。这里只有我一个动物,没有伙伴儿陪我玩耍。不过我也不觉得孤独,因为那棵草很可爱,总是长出各种颜色的叶子。 过了六百年,它开了花。又过了一百年,它结了三颗红红的子,有樱桃那么大。师父也回来了。他很高兴,对我说:"你能够耐得住寂寞专心一事,修行得差不多了。现在我可以带你去天上当神兽了。" 可是我不想去当神兽。我还是想着原来的那个小村子和那个小孩子。我问他:"我可不可以不去当神兽?"师父问:"那你想干什么呢?""我想去当人。"我说。 师父不笑了,很严肃地想了想,说:"不行。当人复杂了,我怕你的修行还不够。还是去当神兽吧,每天喝仙露,多好!" 可是我还是想当人,于是晃着毛绒绒的脑袋说:"就答应我嘛。我乖乖的,不惹祸。" 师父一定是很喜欢我,终于答应了。但是他告诫我说千万要注意第一次当人的时候不要爱上别人,因为那太危险了。如果我可以安全地度过第一次人生,他会放心地让我轮回作人。 师父还送给我一粒仙果和一根香。他说:"仙果可以救一次性命。如果有再严重的问题,你就可以用心念把香点燃,师父会来帮你。" 说完,我忽悠一下不知怎么就落在了一间全是白色的的屋子里。我瞪着眼睛看,眼前却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忽然有人打我屁股。老虎屁股摸不得!居然还敢打?我哇地哭了起来,却听到旁边的人全乐了。 作人好象很容易。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我和其他孩子一块儿扔沙包,踢毽子,跳皮筋,就是没有尾巴甩来甩去的玩儿了。疼爱我的爸爸妈妈都说我一点儿都不用操心。我是知道心疼他们。想起当初狼把小孩儿叼走后他妈妈的哭声,我就舍不得让自己的父母着急。 我也淘气------爬墙上树捏泥巴挖沙坑,他们又说我一点儿都不象女孩儿样。嘿,当回人容易吗?等了九百年呀!真过瘾! 只是有一件事儿他们一直都不明白:我爱吃草,总是没事儿揪片儿草叶子嚼。 我长得挺快的------也许是因为曾经活的太久的缘故,我觉得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十八岁那年,我凭着小聪明考上了大学。有一回同学出去郊游,跑到一个水库边儿上去玩儿。晚上我们走山路去一个小沙滩。抬头看天上星星那个多呀!在城里是绝对看不到那么多星星的。同学们都在赞叹,我没说话,想起了原来住的地方。那时候天比现在还蓝,星星比现在还多,到处都是绿草茵茵的。唉,现在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喽! 想着,走着,忽然发觉和别人走散了。我的前面有路,可是身后的路一走过来就被树拦住了。我才不害怕。我可是一个人------噢,不,是一只虎------在山里独来独往惯了的。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机会再享受一下独自在山里夜行的感觉了,这样倒也不错。 我顺着这条小路慢慢走,随手摘下身边长得高的草叶子放在嘴里嚼着,哼着七百年前在村子边上听来的山歌。走着走着,前面一亮,我师父乐呵呵地出现在一棵大树底下。"师父!"我一下子冲过去扑在他怀里。师父还象原来一样慈爱地抚着我的头,问我:"过得还好吗?" "挺好挺好!"我快乐地回答。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把仙果和神香取出来放在我手里,说:"这是我答应过给你的,你拿好吧。仙果要用体温捂热了才管用。这支香烧得很快,有什么事你要快点儿说,香点完了我就听不到了。" 我点了头谢过师父把它们收好。师父又说:"记住我的叮嘱,千万不要爱上别人,要不然会有意外发生的。你现在还不是一个完全的人,要等到下辈子才可以。"我嘻嘻哈哈地答应了,拽着他的袖子问:"师父您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呀?不会又是一百年,等我死了以后吧?"师父笑而不答,一闪又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林子里:"当了人也要继续修行……" "哦",我答应着:"知道了,要心存善念。" 四年大学也好快,我要工作了。我很能干的!找一个好工作还不容易?才过春节,就有一个网络公司通知我去上班。真不错。不过我就要打扮得象个大姑娘,不能再穿牛仔短裙,不能再蹦蹦跳跳了。 第一天上班,我穿上了妈妈带我买的蓝色套装,显得还挺职业,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老板带着我去各个部门转,把我介绍给同事们。他们都挺忙的,但都很友好。我冲他们微笑着说"你好",然后被领到一张桌子前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老板安排同在市场部的远山给我一些公司介绍和产品培训。他很热心,我问这问那的从来不烦。这时候老板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拿一些资料。我抱了一大堆东西毛手毛脚地跑出来,没留神撞到一个人身上,资料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赶忙说,然后蹲下去捡资料。"没关系!"那人也蹲下来帮我捡。我抬眼一看:他也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咦?怎么这么眼熟?可是好象刚才介绍同事的时候没见过他。他笑着问:"你是新来的?"我点了点头:"嗯。" 我们捡好了所有的资料,他问:"你坐在哪儿?我帮你拿过去。"我带着他走到自己座位边,放好了东西,对他甜甜地一笑,说:"谢谢!"他也一笑,说:"别客气",就走了。 我坐下来看资料。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为什么那个人这么眼熟:他的笑明明很象我曾经救过的小家伙嘛!真怪!呵呵,不会就是他吧。可惜我不会算前生来世,要不然真的要看看他是不是那个小家伙呢! 我想着,自己乐了,一天过得高高兴兴的。中午远山还带我去外边吃饭,我发觉他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我的运气真好。 可是这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有见到笑眯眯。他可能不是我们公司的人吧。真应该找到他,看看他可爱的笑。 工作挺有意思,我们老去办展览会。有一次在展会上,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看到笑眯眯。他正往我们展台这边走呢! "真巧!你在这里!"他看见我又笑了。"你好呀!"我冲他打着招呼,忽然想起小家伙嘴角留着口水的样子,忍不住转过身去偷偷地笑。好不容易忍住了,我转过来问他:"你上次去我们公司干什么?"他说:"我是你们的客户。我们公司有Banner放在你们网站上。你是刚毕业吗?"他问。我点了点头,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这么清纯可爱,一看就知道刚离开学校。" 居然有人夸我清纯?我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脸一红,低了头。远山正好过来和他打招呼,聊起了天。我在旁边偷偷地看着他:除了笑,真看不出他是不是象那个孩子。想想小孩子长得胖乎乎的,长大了怎么还认得出?不管是不是,他都很可爱。可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也不好意思问远山,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唉,从展览会上一回来,我就趴在电脑前面查都有那些公司在我们网站上做Banner。数了数,有十七个!他会是哪个公司的呢? 奇怪,有好多人我见过好多次也想不起来长的什么样,可是才见过他两次,他的笑就出现在了我的梦里。醒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软软的感觉,说不清楚。 真是怪了,我就开始这么想他。有时候上着上着班,一不留神就想起他的笑,于是自己呆呆地停在那里不敢动,生怕他的笑从我的脑子里消失。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好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怎么就会这么想见到他?而且明明知道是不太可能的。 没想到九百年的老虎也有失算的时候。两个月的一天早上,我正在埋头打一份资料,老板带着一个人走到我面前说:"方小月,给你介绍一个新同事:这是新来销售部的季风。"我一抬头,愣了:原来是他!他一脸坏笑地冲我一挤眼,伸出手来和我握手,说:"你好,以后多照顾!"我也一笑,说:"你好,欢迎!" 老板没有看出来我们认识,领着他又去见别的同事了。我坐下,才发现心里扑通扑通跳得特快,高兴劲儿压不住地往外冒。嘿,居然他来我们公司上班了!哈哈,可以天天见到他了! 熬了一上午,中午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单独和他谈话。"你怎么跑到我们公司来啦?"我问。 "嗨,你们这儿招人,我就来了呗!"他笑着说。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说。 "我可早就想到了。"他回答:"早晚都会再见到你。" "为什么?"我一脸迷惑地问,心里想:你难道比我还猜得准? 他乐了:"这个嘛,我相信我怎么都能找到你的。" 呵,他会来找我?就是说,他也想见到我了?真好!要是还有尾巴,我又该摇啊摇的转圈儿了!原来知道自己想见到的人也想见到自己的感觉会这么好!乐得我中午多吃了两个小豆包。远山直奇怪:"你今天怎么胃口这么好?""今儿高兴!"我使劲忍着不让笑都跑到脸上,心里早开了不知多少花儿了。 这个季风,真是象股风,总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我的桌子上放块儿巧克力呀,在我的花瓶里插朵花儿呀,在我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从隔几排的座位上打个电话讲个笑话呀,给我的信箱里发个贺卡呀……他总是笑嘻嘻的,让我过得高高兴兴。我喜欢收到他意外的小礼物,喜欢看着他送的花想他的笑脸,喜欢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喜欢读他写在卡里的话。我觉得我当老虎九百年所有的快乐都加起来也比不上现在。 终于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电子贺卡,画着一支玫瑰,下面写着:"你愿意接受我的爱吗?" 我呆在了屏幕前。"爱"?这就是爱?这种甜蜜的感觉?真好!可是师父说不许我爱上别人的呀。难道说我已经爱上他了?这可怎么办?师父说会发生意外的。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美好的感觉师父却再三叮嘱不让我去经历。有了这种感觉生活可有意思多了!这有什么危险吗?不明白。师父的话应该听,可是我真舍不得这种感觉呀。怎么办呢? 我发愁。但又想:偷偷爱一下不会有事的吧?师父又不在身边。主要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要是有哪一天他太忙了没有来的及和我说话,我就神魂颠倒的干不好工作。还是------偷偷地试一试吧! 我也挑了一张卡给他,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一颗心上。我什么字也没写,按发送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热热的。 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公司里没有人知道------除了远山。因为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嘛!可是我告诉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点点奇怪。但他还是很高兴,说终于有人肯教育我这个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小丫头了。 我好开心。我们也可以牵着手象别的情侣一样压马路了。最喜欢在人多的公共汽车上,他用臂搂着我,借着车的晃动出其不意地在我脸颊上印一个吻。我就小声嗔怪他:"这么多人呢!"他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我羞得红红的脸。 在公司里的时候,我会故意多去打几次水借机路过他的座位多看他几眼,下班也总是装作很忙的样子加班。我们尽情地享受着爱,快乐得象一对小鸟。 一天,我正小声哼着歌看新的活动策划案,忽然隔几排的地方一声闷响,接着有人叫:"季风,季风!你怎么了?"我急忙站起来,看到他座位旁边的几个同事都围了过去,急忙冲过去,看见季风倒在地上,两个同事正蹲在地上把他的头抬起来,一边晃一边叫他:"醒醒,醒醒呀!" 我拨开旁边的人挤到季风身边,蹲下来用手摸着他的脉:没有。把手探到他鼻子下面试着气息:没有。"快叫救护车!"我对旁边的人说。想起在学校红十字会学过急救,我用一本书把他的头稍稍垫起来一点儿,趴下来做人工呼吸。五次,然后心脏按摩;再五次,又心脏按摩……天那,不行。我知道,就是送到医院也不行了。 他,死了? 几百年来,我见的死亡多了,也惯了,知道这是一个轮回的结束和另一个轮回的开始。我从来没有为死亡难过过,可是,这是第一次我见到一个人死去而心慌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能牵着他的手了?而且我也算不到他的来世,又去哪里等他呢?我的心都快化了,抱着他的头哭得连声儿都没了。远山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劝我:"先别慌,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先别慌"?对呀,慌什么呀?我有仙果呢!我把它握在手里,可是手冰凉冰凉的。怎么办?我想了想,把它含在了口里。一小会儿,它热了。我装作继续给他做人工呼吸轻轻地用舌尖把仙果送进他口里。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已经开始发凉了。我在心中念着:"醒过来吧,求你醒过来。" 这段时间好象有几百年长。我跪在地上盯着他,这句话仿佛已经在心里念了几千遍,几万遍。渐渐的,他的嘴唇慢慢开始露出血色。我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子,仔细地寻找着,终于探测到微弱的跳动。天呐,仙果起作用了!我叫了起来:"有救了,他有脉搏了!"旁边的人一阵骚动。 他转好得很快。一会儿功夫,他长出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我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就在地上抱着他,哭得止都止不住。旁边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把我拽起来,再把他扶到座位上坐了。有人给他倒水,有人问:"刚才你怎么啦?可吓死我们了。要不是小月给你做人工呼吸,你可能今儿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感激的对大伙儿说:"我也不知道,一下儿就晕了。不过现在没事儿了,都好了。"说完他冲我一乐:"多谢救命之恩啦!"我也笑了,嘴角还挂着刚流出来的泪。 楼下救护车大叫,转眼几个白大褂拎着急救箱冲了进来,叫着:"病人呢?病人在哪儿?"大伙儿指了指季风:"好象好了。"季风说自己完全没事了,坚持不去医院检查,他们就又走了。 看他真的不需要照顾,同事们也渐渐散去做自己的事了。他说:"我想出去换换空气。"于是我们一起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去拣了个石凳坐了。看我这么担心地望着他,他说:"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刚才就晕了一下,好象做了个梦。"我问:"梦见什么了?"他说:"梦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模模糊糊的人对我说:'你不可以和她相爱的。'我问:'为什么?'那个人说'她是半个神,而你只是个人。'我说'想让我不爱她是不可能的!'他就说:'你们会受到惩罚的。'我说:'我才不信你的话。'他说:'那好,我现在就让你死,让她难过一辈子。'他也不管我再说什么,就带着我往前走。越走越冷,越走越黑,到后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就大声喊:'小月,你在哪里呀?小月……'喊了老半天也没人答应。我真的有点儿心虚了,却发现周围开始慢慢地暖和起来,也渐渐地亮起来。我凭着感觉找来的路。嘿,居然给我找着了!我就回来了。"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说这就是师父说的危险和意外?我差点儿害死了他! 他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哄着我说:"别害怕,只不过是个梦。"我缓了缓神,问他:"你信么?"他说:"我信你是我的女神,可是才不信咱们不能相爱!"我知道他一点儿都不相信。可是我信! 怎么办?无论如何不能再害他了。我也真是的!师父明明说过,可我就是不听。还是赶快停止爱他吧。跟他说实情他肯定不信。要不,还是慢慢地冷淡他?爱上一个人很容易,停止爱一个人应该也不难吧。 第一步是杜绝身体接触:我不再让他吻我。他于是很奇怪,老问我为什么。其实他不知道,我也问自己呢!想想,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气氛又那么好,离得又那么近,听着他的呼吸,不想吻他才怪呢。可是我必须坚持呀!修行了这么多年,连这诱惑都抵御不了不是白修行了吗? 嘿嘿,我好象真是白修行了。真的是忍不住呀!我越是躲,他就越以为我在故意吊他胃口,一个劲儿地言语挑逗。我也不是真的不爱他了,就跟他斗贫,说着说着就又凑一块儿了。 唉,这办法不灵呀!算了,干脆离他远远儿的,不给自己创造犯错误的机会。我不再接受他的约会,一下班就躲。可是人虽然躲了,心却不知道飘到哪儿了。我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可是不管想什么,没一会儿准溜到他身上。 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所以我不理他,就老呼我。我关机。给我发e-mail,全删。不是绝情,实在是不敢看呀!生怕一看就狠不下心来了。看来停止爱一个人比爱上一个人难多了!最难的是我还要天天见到他!他头几天还嘻嘻哈哈地想缓和气氛,见我不理他就赔着笑脸哄我高兴。还不起作用,他开始急躁,左一个为什么右一个为什么,一脸的委屈恨不得就把心掏出来给我看看它的颜色和温度。我才委屈呢!明明爱着他却为了不害他装作绝情的样子,不能告诉他实情自己难过还要受他的盘问!我就想:我不爱他了,不爱他了,就当自己真的不爱他了,他再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开始呵一个假想的男朋友 "约会"而故意让他知道。 这招果然管用,他开始不理我了,却找了远山来刺探我的消息。我也不能告诉他因为我是只老虎所以师父不让我爱上一个人呀!只能跟他说我不喜欢季风了。远山很生气,说我喜新厌旧,还说幸亏当初他没说明他喜欢我,要不然也会被涮了!我,我,我只能忍着。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平平安安的。 我不知道季风是怎么样的心情,但是我知道他始终不相信我会就这么没有理由的不爱他了。又能怎么办呢?我忍! 只是不知道他忍不忍得了。 唉,从此我们见面不如不见。在有其他人的时候,他总是很夸张地表现假装的快乐,那后面的痛只有他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敢太关注他。我要一点一点地消耗掉自己的爱,直到他安全。 时间是药。渐渐的,他不再折磨自己,不再看我,而是疯狂的工作。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接近成功了,直到一天午饭后大家围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我发现坐在对面的他又用最初笑眯眯的目光盯着我一动不动地看。我的心又要化了,真的要化了。我也看着他,足有两分钟我们的目光缠在一起。然后我发觉越来越不对劲。他的笑凝固了,目光渐渐散了。 我心里生出一阵慌乱,悄悄站起身走过去晃了晃他的肩。没反应。我轻轻叫了一声:"季风",还是没反应。我急了,大叫起来:"你怎么了?快醒醒,别吓唬我呀!"可是他还是不答应,依然那么笑眯眯的,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也都慌了,有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有掐他人中的,远山说:"快,小月,人工呼吸!"他哪里知道,这次没有用了。 为什么?我已经努力不爱他了呀,为什么还要伤害他来惩罚我?我的心冷冷的,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忽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后撞过来,一下子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不由得往前晃了一下打了个趔趄才又站稳。我能够感觉到,是他,进入了我的躯壳。 他带着我的身体走向远山,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远山,我是季风。"他的低沉磁性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发出。远山瞪着眼睛看着我,说:"这时候了,别开玩笑!""我"说:"你要是相信,我就不跟别人说我是季风,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到处说我是季风。这回你相信了吧?" 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默契,远山真的相信了,红着眼睛问:"你,真的死了?""我"点了点头,很沉着的说:"我才知道,小月一直都是爱我的,是我错怪她了。拜托你今后替我照顾她,好吗?"我自己的心在流泪,不忍听从我口里说出的他的话。远山已经泪流满面,答应着:"好的,我会的。"之后再也说不出话。 他把我带到靠门的角落里,在我的躯壳里,拥着我的灵魂紧紧地抱着,对我说:"我又见到那个白衣人了。他说我们还在相爱,如果我不死,你就永远也不能轮回作人了。我答应他随他去。" 我只能听着。我想跟他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声。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躯壳,只能听他,感觉他和我的灵魂充满整个躯壳,紧紧地拥着。 他说:"我会永远记住你,等来生再来找你。你要好好地活着等我!" 我满心是泪,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和他吻在一起,四唇纠缠着奢望着永远不会分离,在我定定的躯壳里…… 许久,他飘飘地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晃了晃,一下子空了。可是我不愿动。我依然闭着眼睛想再多感受一下他的身体,他的手臂,他的唇。我知道再也不能了,泪也终于从自己的脸上滑下,提醒我现在又是一个人了。我终于摊软在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一根输液的管子。远山守在旁边焦急地看着我,见我睁开了眼睛,出了一口气,说:"你可算醒了!" 我急忙问:"季风呢?"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说:"他已经……" 我终于明白我们其实一直都在爱着对方,就算再怎样欺骗自己,我还是爱着他,他也始终爱着我,并且终于为了我而牺牲了自己。能够拆散我们的,只有生死。 可是我还有神香!我拔下手上的针头,跳下病床就往外跑。远山急忙追了出来,急急地问:"你还没恢复好,要去哪里?" 我不顾一切地跑着,一边向后面追过来的远山说:"我有办法救他!"远山说:"你冷静点好不好?他现在已经在太平间了!快回来把你自己保重好,我才对得起他呀!"我只好把整件事情的经过简要地向他讲了讲,对他说:"我宁愿再也不作人了,也不要他这样死去!"。他听得瞪大了眼睛。我问:"你不信是么?"他说:"不,我信!你说应该怎么办吧!我帮你!" 跑到一片开阔地,我掏出神香。香从中间"啪"地一声断了,上面一半落到地上化在了土里。我和远山对视了一下,都心下一沉:不是好兆头。 来不及想太多了,我心中默念:"师父,您能听到吗?都是徒儿贪心,又想当人又不听您的嘱咐爱上了一个人。我知道自己错了,求您让他活过来吧,我宁肯不作人了,再也不作人了!只求您让他活过来!"神香升起一股清烟,灭了。我们心急如焚,仰着头在天上寻找着。倾刻,空中散云聚到一起,师父的声音飘了下来:"唉,你不听我的劝阻,我也没有办法。我的法力不够,就让天意来决定吧。"一跟细水晶棒从云端落下来,"双数可活……"师父的声音飘远了。 水晶落到地面,在我们的面前碎成小段。我定了定神,蹲下身来捡这些水晶。远山也帮我捡。可是我不敢数,把捡到的都交到远山的手里,说:"帮我数。"远山听不到师父的话,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说:"帮我数数有多少段。" "一,二,三,四,五……"我看到他身后还有一段水晶,捡起来拿到手里。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他说。 "二十一"。我望着手里的那一截,头凉凉的,麻麻的,忽悠一下心如死灰。 结束了。都结束了。 为什么是"双数可活"?! 远山见我愣愣的站着,问:"怎么了?" 我绝望地告诉他:"双数可活。" 他愣了一下,说:"是双数呀!我把你手里的数进去了,是二十根!" "二十,真的是二十?"我一惊,有些不敢相信。 "是。总共二十根!"他把手里的水晶捧到我面前:"这里是十九根,加上你手里的是二十根!" 天意!天终于让他活!我仰天大叫:"谢-----谢-----你-----!" ( 完 ) 写信给Ramay: ramay@sin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