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官、靖港以及长沙窑 |
1、去了铜官 周末要出城,早已嚷嚷了好多次。哪怕就到城边遛遛也蛮好。 后来就选了铜官。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它可以沿湘江坐船去,何况它还被载于古书,以陶而享有千年的赫赫声名。 一行四人中午1点半在沿江大道长沙轮渡码头上了快艇。10元一张的船票,只是嫌票样不够“涛声依旧”般古老,传奇。 长顺--2号快艇破浪而起,那种疾风和着浪花掠面的感觉真让人有种放声大叫的快感。后来我最满意的是我傲立船头,反手握着一把瑞士军刀,拍了一张广告照。那种凛然杀气从照片里静静地,挡也挡不住地散发出来,使我终于发现自己可能并未完全丧失生活锐气和气势呢。哈哈。 在船上美美打了个盹。突然发现有手机没接听。拨过去,居然是出游的另一路人马——包车去张谷英村的BBQ和他那帮子了难网友。他很可怜地说他们的车现在在107国道上,“接着怎么走呢?”怎么走?我怎么知道怎么走?我连107国道在哪里都是懵的。“我们现在往北,往荣家湾方向。”荣家湾?我知道。火车追尾的地方。往北?北是哪里?难道BBQ不知道他的同事什么都懂一点,就是方向完全不懂?12公里。12公里是地名。你们要在12公里右转,问“渭洞”。渭洞就是张谷英村。手忙脚乱地遥控了一阵,突然想起BBQ不是就盼望着迷路吗?他说他不要通讯工具,不要方向,连吃的都要少带,喜欢探险,喜欢刺激。现在居然百里迢迢打手机来问路。回去要好好羞他。 长顺--2号大约下午3点靠岸。先找了旅社--我们计划要在铜官住上一晚,要求地理位置是靠江。接着就进了“四六酒家”,这个名字好奇怪,我们后来一致猜测酒家是两个人合伙开,四六分成。 放了东西去逛悠。打听铜官居然有陶瓷厂6个。准备一一观摩观摩。最先去的是陶瓷二厂。从后门进。进了就发现遍地陶缸。大的小的,好的坏的,不一而足。作坊有几栋,但破破烂烂的。整个厂子其实是个完全的手工作坊,里面的制陶师傅也应该都是些老手艺了,他们都面容和善,无所求的表情,手里的活做得很机械。其中一个做了30多年的老师傅告诉我们,这个厂子马上就要“置换”了。我真觉得可惜了这么个千年陶城。因为现在手艺师傅做的这些坛坛罐罐的实用价值与经济价值肯定都是低得不能再低的,那就更不要去奢谈什么艺术价值了。我看过资料,在晚唐,铜官窑可是专门出口赚外汇的。 当然,铜官也有另一种气派的陶瓷厂。员工济济,而且多是年轻人。可惜以我的审美水平,我怎么也不喜欢那些流水线上的东西。 幸好下午的失望没有延续到晚上。 晚上的铜官看上去很美。我倒真的有些意外。也许,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小镇,那种游离于外的过客心理本来就有些新鲜,有些奇特。我们在被夜色罩住的铜官镇的纵横交错的各条小街穿来穿去,人声稀疏,每一幢屋子都透着点昏黄的灯光安静地靠在树影里,一些被废弃的作坊、龙窑在四处隐隐显露。这样一个有过辉煌、衰落,有过无穷无尽的生活场景的小镇,能突然就让我们的心安静下来。我知道,它总有什么打动了我,折服了我。 这样的感觉一直到我们慢慢走到江边,都有。站在有浪声的船板上,遥望对面另一个小镇靖港,说到曾国藩几百年前在那里吃了败仗,想投江自尽,就说明天去靖港吧。 2、城市的沸腾被靖港平息了 对于靖港,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一直到花两块五,再次横渡湘江,登上轮渡码头高高的河堤,我定睛向下一望,才突然醒悟这个镇子我曾经路过。 在以前看过的一些资料里,我知道靖港得名是缘于唐代的一个将军李靖曾驻军于此。这个地方最开始的名字应该是沩港。因为靠临沩水。 整个镇子布局很简单,街道不宽。据说十几年前街面还都是青石板。后来就撬了,换成水泥面,说是适合于跑车。但从另一个角度,我还是觉得挺可惜,因为即使换了水泥路面,不见得就成全了这个镇子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倒是那一种安妥心境的氛围被横空截断。我甚至从镇子上那些三三两两的老人们的口气和神情里也能感觉到这种失落。当然,这个镇子里的年轻人怎么看,我不便揣测。事实上,我们在靖港有限的几条街道来来回回逛了好几遍,就根本没发现什么年轻人,不管是姑娘小伙子,踪影几乎全无。安静、和煦的阳光照着狭长的街道,只有老人、孩子,连人声都不喧杂,实在与对江的铜官不能同日而语。 靖港的陌生人肯定不多。我们几个背着相机窜来窜去的人显得有些扎眼。一些老人好奇地盯着我们,轻声细语地议论着。同行的杨老家是岳阳一个小镇子里的,他说如果陌生人去他们那里,就经常会有些“小混混”来拍你的肩,问你要烟抽,末了就说你老走来走去,把我们的路都走坏了,意思当然就是敲诈了。当然,这种情形在靖港是绝对没有的。你只要看看靖港人脸上的神情,就可以认定此地民风淳朴。 而最出乎我们意外的是,在靖港小镇的街道两旁,居然还保存了一些100多年以前的老房子。它们外部的结构已被改建,失去了旧日恢弘的气势,但内部却是厅堂延绵一、二十米,木板阁楼,泥地天井,一应俱全。里面的老人基本上都是住了五六十年。他们跟你说话,和善、宁静,跟老屋沉默沧桑的气质融为一体,给你很踏实、温和的感觉。拍的第一间屋子据说100多年前是靖港有名的一家稠庄呢。听说我们想拍这样的房子,还有老人就指路,哪里哪里还有。他们嘴里说,烂屋子呢,烂屋子呢,但看得出他们对“烂屋子”怀着一生的情感。 我们最后进去的一栋老屋是被废弃的。让我诧异的是这栋房子的主人留下了他们祖先的遗像。从装束上看,这位祖先最迟应该逝于民国,他微微笑着,在空阔、败落的大屋墙上。我当时有些震惊,我觉得这幅遗像一定用一种独有的方式见证了自己这个家族的兴衰。只是他不开口表达。他最终没有离开这栋老屋,是他的子孙无意忽略还是命运的别有意味呢?我执着地认为是后者。 这个屋子有个后园。高高的墙,百草丛生的后园。如果住了人,一定是生气勃勃,但现在生命都离开了此地,倘若黄昏或者夜晚来,肯定异常诡异。 我甚至觉得靖港整个的气氛都带了点魔幻主义的象征意味。可以像马孔多那样成为经典的小说背景。 但是最后我还是要说,我们在靖港一上午就这样走走拍拍,觉得靖港的闲散安宁很舒服。城市的沸腾被靖港平息了。 3、遭遇千年长沙窑 从靖港折回铜官,已是正午。马不停蹄,以15元的价格租了当地一种被叫做“三轮坨”的交通工具,一路颠簸直奔10里之外的长沙窑遗址。 被围墙圈起来的遗址照例有刻碑镶在墙上,简洁地说明了窑址的千年渊源及目前作为国家重点文物的保护范围。 这个在地理名义上被称为望城古城村瓦渣坪的地方,如今沉落在日常乡村生活的静谧气氛里。我们在它的中心,看到春日午后的暖阳静静地倾泻在这一片高高低低的稻田、山坡、水塘、房屋及偶尔闪过的荷锄背影,感觉人声稀落,天地辽阔,不能想象隔绝在1000多年前的这里的繁华,也不能想象络绎不绝的马车是怎样在一种清脆的吆喝声中渐行渐远。但在午后的阳光和静谧中,我们不说话,与这一片被青草深深覆盖的高地沉默相对,又确实可以感觉到隐约的沸腾声似乎在不可靠的恍惚中若有若无地回响。这使我们坚信,就在我们的脚底,一定掩埋着1000多年前此地最辉煌的一幕生活场景。 我们一直直呼这个遗址为铜官窑,是因为很多年后距瓦渣坪10里的铜官镇的制陶业也曾在宋、清盛极一时,后来技艺渐衰,但其声名依然延续到了今天(其实,即使是今天,铜官陶瓷虽多已沦为销量极少的粗糙日用品,但其炉窑林立,遍地皆陶的古风宛在)。而瓦渣坪,晚唐窑火炽烈,五代即沉寂湮没,这种短短数百年间的极至转换至今令考古专家百思不解。惟一可以认定的是就在晚唐与五代间,这里创造了当时中国制陶业的颠峰,20世纪8、90年代在朝鲜、日本、伊朗等东亚海外出土的一批绝美绝伦的珍贵陶瓷文物,后来几乎都被考证为出口于瓦渣坪。在专业的历史书籍记载中,望城古城石渚瓦渣坪所在即被称为长沙窑。 长沙窑最早被发现于1975年。后来在1983年时组织过一次较大规模的挖掘。那次挖掘令专家无比振奋。因为他们考证出长沙窑是我国古代陶瓷业中最高技术“釉下彩”的发源地。而对民间来说,这种技术术语可能不太被重视,譬如当我进入这个遗址圈地,最令我激动莫名的是一条陶窑路面。这条由碎陶瓷片整齐细致铺成的阶梯,大约有6、70米。路面的周围也堆积了众多各式各样的废陶瓷片。问题是这些废陶瓷,居然全是从地底挖掘出来的,这意味着它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存在至少1000年以上。后来,出遗址,我们甚至在一些田埂及几家房屋后被翻挖的岩坎上,发现了泥土中的陶瓷残片。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刻碑上指称“该区域保护范围延伸至界墙外60米”意味着什么! 今天的长沙窑被一堵水泥墙给围住。它只供专业人士参观,拒绝对外开放。在这个遗址圈地之内,连那道延绵数十米,微微隆起的龙窑也固守着它开始败落时的寂寞,1000多年来不发一言。我不知道我是该希望这里再被大规模挖掘,建成一个文物旅游地,还是就保持这样的宁静神秘,听凭偶尔闯入者的惊怔。但我自己肯定很难忘怀这样一个春天的午后,就这样与一座千年古窑仓促遭遇,内心因为时空回转的力量被深深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