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28日 晴
在凌晨两点,在去往格尔木走走停停的长途列车上,我突然从一种关于海的无声梦境中惊醒。我用那只新买的小手电照明,开始写东西。
整个车厢是沉睡着的,一点微光和一些轻微的鼻声,更明确地提示着这是一趟沉睡着的列车。陌生的人们没有顾忌,毫无防范地咫尺相邻。我在凌晨两点独自醒来,对此有轻微的诧异。
列车再次匡哐啷啷地停下来。我撩开窗帘,看见的是大西北最典型的夜色。除了沉寂、荒凉,就是极具深寒了。当然,天上还有星星,他们比我在南方看到的更冷峻。我很想打开窗子,闻闻这种夜色的味道,但怕干扰别人只好作罢。
凌晨两点半,按路程算,大概是天竣附近吧,天亮时将到达德令哈。这都是些很亲切的名字。那个孤寂的已经死去的诗人,在德令哈一定有过内心不能承受的绝望。
按地势,我们一直在慢慢上升。西宁海拔2261米,格尔木将近3000。在车上,同行的姚毅已经开始在泡红参喝了。他还一再警告,到了格尔木,走路的动作都要慢。我说是不是要像电影慢镜头?他连声说是是。
这是姚毅第二次来青海了。他是岳阳洞庭湖自然保护区的,专门研究鸟类。在车上,他已经向我详细介绍了多种我从未见过甚至没听过的鸟类了。五月份,他在青海湖鸟岛呆了七天。这次他的装备依然精良,还带有F90及一个300毫米的专业镜头及三脚架。
与他同行最大的好处,是他随时帮我将那个庞大的旅行包上肩。
28号早晨我们就到了兰州。一路上,听同车厢的一个兰州人大吹(其实不是吹,他绝对不是个夸张的人)兰州的牛肉面好吃,瓜果特好特便宜(只要两、三毛钱一斤),真的很想在此停留一下。可惜时间紧迫,下了火车,连站都没出,就直接上了一趟兰州开西宁的双层高速列车。这趟车很舒服,全程223公里,运行时间2小时59分,车况也好,没有过分的摇晃和太大的噪音,而且票价只要34元。
这使得我们在11点25分左右就再次爬高1000米,到达了西宁。
西宁虽以少数民族为主,但没有什么很有特色的建筑,也没有象样的高层建筑,不太具有一个省会都市的气魄,有点像内陆一个还没发展起来的中等城市。但西宁人给我的印象很好。
中午吃了西宁的循化面片,就直奔30公里外的塔尔寺。Z在1990年来过这里,看过他拍的照片,觉得很漂亮。而且,对他去过的地方,我一律都有着很亲切的感觉。
我们包了一部出租车,来回70元。塔尔寺的门票刚涨到30(原来15)。我和姚毅成功地婉拒了一位热情的导游小姐,自己一路逛过去。对塔尔寺的感觉还可以,觉得它虽然声名颇大,但还不算言过其实,最好的是保留了一些原汁原味的建筑材质,路面、屋柱都能感觉到年代的久远。但因为是藏传佛教,姚毅认为同样的内容,拉萨会更有气势。姚毅从一上火车就开始游说我,志愿工作结束后去拉萨。他说到了格尔木,简直就是到了拉萨的门口,怎么能不进去呢?我笑着同意。但是我现在没有办法决定一个月后的事。
塔尔寺的僧人,年老的沧桑,年轻的英俊,一律个子很高,性情非常和善。我很喜欢。我给一个守厕所的女人和她的女儿拍了一张照。当时,妈妈正坐在路边的石板上俯头细致地给小女儿缝衣服,我看到那个小女孩在镜头里睁着一双宁静无邪的眼,心有所动。
西宁的气候很好,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白天很舒服。阳光也大,却不热。西宁人多穿夹
衣,甚至有穿毛背心的。我和姚毅一身短打扮,竟引来路人侧目,一看就知道我们来自内地。西宁人很多脸颊上都有了两点“高原红”,这应该是太阳紫外线的缘故。
西宁的的士很便宜,4元、6元起步,公交车是无人售票,5毛钱一个人,不到一分钟就一个站。
我在西宁买了一本昌耀诗集,当时就从邮局寄给了Z。
格尔木,海拔3000米。在凌晨3点,我是不是有点迫不及待了呢?想知道自己在这个高原城市会怎样?
8月29日 晴
西出乡关望昆仑 8点钟的黄昏
8月30日 晴
在格尔木的最后一天
8月31日 晴
在昆仑山口,天空突兀地呈现出一种令人震惊的界限。我们从格尔木沿青藏公路出发,一路上荒山野地,满目苍凉,天色浑浊。车行至标有"昆仑山口"的界碑前停下,抬眼却见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异常洁净、纯粹的蓝天,配着各种式样,但一律硕大无比的白云,那真是一种宁静、突兀的美,让人无法言述。自此以后,直到我们的目的地,这片天空再也没有消失。在我们的头顶、前方、周围,它一直离我们很近很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令人恍惚的美景,虽然从3000米的格尔木上昆仑山,海拔急剧攀升至4600米左右,我和姚毅竟然都没有出现一点不适反应。倒是到站以后不久,我有头晕、恶心的症状,休息两个小时以后便恢复正常。看来,来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的第一关--高原反应,我们应该算是顺利闯过。后来保护站有经验的志愿者说,上高原,女同胞普遍比男同胞反应轻,瘦弱型的女同胞又比个高体壮的反应更轻。
8月份保护站两名志愿者来自北京。今天是他们在保护站工作的最后一天。我们上午10点半左右从格尔木出发,下午两点到站。那时,正有一批游客在保护站"我们只有一条长江"的展厅参观。一位铁一院的先生带着朋友买了两套"长江源"的画册。他经常来保护站,听他的口气,保护站在青藏线上口碑很好,很受尊重。
我们进站的两百多公里路线,也正是青藏铁路各工程局驻扎的地域。给我留下极其深刻印象的是,工程还未正式开始,一路上大型、漂亮的环保宣传牌至少有4、50块。这可能是政府历来施建的重点工程中最有环保意识的一次。
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则离青藏公路不过20米左右的样子,站房式样与中国南极站类似,站内设施不错。有太阳光能取暖设备,使用风力发电,有两台电脑。房间是木地板。但通讯条件不太好,只能使用卫星电话。
保护站的常务站长叫高兴,一个年轻的四川小伙子,他又兼职,一个年轻的四川小伙子,他又兼职部不那么令人信任的,半成新的北京吉普,将我们从格尔木拉到保护站。我一直暗地里庆幸青藏公路路况好,才可以任高兴多半时间"高兴"地跑上近百码的速度。另外一个和我们一起进站的是藏族小伙子扎多,不爱说话,人挺好,他是原西部工委野牦牛队的,特别能吃苦。乔君正在赶来格尔木的路上。9月份,就是我们这5个人在保护站工作。
下午7、8点,这里的黄昏是金黄色的。在保护站的东北方向,延绵的昆仑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总有一刹那,我都难以相信,我就这样来到了可可西里,这个蒙语意为"美丽少女"的地方。
9月1日 晴,大风
昨天晚上睡得很暖和。也没有理由不暖和,垫了7床被子,又盖了3床。这是北京志愿者刘源让出来的床。她因为明天就要离开保护站,和高兴、刘团玺一起睡到28米高的了望塔上了,还提着花生、矿泉水什么的,说要看一晚星星。临上去时,刘团玺还很认真地跟我说:你们也一定要找个晴朗的日子去住一住,这可是保护站的最高待遇,“繁星”级享受了。
夜梦深沉。早晨起来我没有发现自己出现他们提到的高原“后续反应”——因缺氧失眠,干燥等等。真是个好现象。
只是洗脸刷牙得到保护站后面那条小溪去。在屋门口碰到另一个北京志愿者云岩。他要我摸摸他的手,真的凉。不过,我还是拿着毛巾往小溪走。
这条小溪距离保护站不到15米。旁边还立了7块形状各异的石头。上面刻着7句话:我们不希望将来只能在网上重温母亲河的温柔;等等。其中还有长沙望月湖小学的一句:地球是我家,幸福靠大家。
小溪里的水异常清澈,浅浅的,但有着刺骨的寒意,冷不丁地提醒我:这可是海拔4600米的地方。高兴之前就告诉我们,这条小溪只能做用水,不能饮用,含汞量高。我们喝的水是昆仑神泉。
今天的早饭是云岩做的。昨晚格尔木旅游局一部车子在此留宿。他们是特意从那曲那边过来,接云岩、刘源他们的。我觉得他们挺好。
北京志愿者离开时,与我们有一个简短的交接仪式。
保护站前面的国旗和两面“绿色江河”旗帜被放了下来。我和姚毅又重新将它们升上去。旗子立即在风中猎猎作响。在这苍茫辽阔的可可西里边缘,这个保护站,这些旗帜,显出一种无语的豪情与执着。
北京志愿者是在上午大约9点钟离开的。我回到屋里,想比较全面地做一次卫生整理。高兴却说,这两天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适应两天,9月3号出去做野外调查。
高兴还说今天的风特别大,至少6、7级,而且是从昆仑山吹过来,很冷。他说,这是这两个月来最大的一次风,看来是特意欢迎你们的。而我似乎没有很强的意识,我以为保护站就是这样的天气,即使阳光灿烂,也有大风。但后来,这股风重重地吹打着门窗,成呜咽低吼之势,确实挺过分的。
不过,我们还是断断续续扫地,拖地,将内务稍稍整理了一下。
快中午的时候,扎多又往厨房走。我赶紧跟上去,说跟他一起做饭。扎多真是个很好的小伙子。到了保护站,没见他怎么停过。给大家做饭,替大家运被子上了望塔,给两张床铺床单,扫地,倒潲水......里里外外,什么都做。他曾经在野牦牛队干了5年,今年才23岁。后来,野牦牛队合并到可可西里保护区管理局。在这种政府机关,据说他们的处境很不好。保护站这次特意请求管理局派他出来帮忙。
保护站还有一条土狗。被他们叫做“黄瓜”,后来我知道是“黄色的傻瓜”的意思。来站里之前,我们在看刘团玺拍的摄像带里,已经认识了它。那时,高兴和刘团玺形容它是“世界献钣薮赖囊惶跬凉贰保碛墒撬?ㄗ颖人夹。伎梢云鄹核?衷谖┮坏某そ?牵?松?嘶岬偷秃鹆缴??
到保护站以后,我见到了黄瓜,我觉得它非常老实,我叫它的名字,摸它的头,它宁静地望着我,没有一点戒备。
刘团玺临走时说,你们可要保证今年让黄瓜活着啊。特别是有扎多在。他们说扎多最欺负黄瓜。我不信。
从我的窗户往外看,黄瓜正躺在坪里晒太阳。我先出去看看它吧。
我喂黄瓜吃了一块威化饼干,一块巧克力。它很听话。我会在这一个月里好好照顾它的。
它将和我一起在一个海拔4652米的地方共同生活一个月,这本身就让我珍惜。
今天因为风大,保护站没有停留和参观的人。我们很空闲。据说7、8月的时候,每一天都有几拨人。其实,真的像前面那些志愿者说的,听起来我们志愿来这里工作,有多了不起似的。但我们在这里可能更多的只是“消耗”。保护站的生活条件很好,跟青藏线上一些道班和管理局的几个帐篷哨卡相比,我们这里简直是“天堂”。而跟之前为保护藏羚羊而付出了生命的索南达杰,为野牦牛队情愿一死的扎巴,甚至跟卖书筹建起这座民间保护站的杨欣,为这个保护站自己掏腰包来建站的志愿者们相比,我们所做的真是不值得一提。
我在上午看了高兴给我的几本书——《长江魂》,《为无告的自然》等。我挑了所有有关可可西里,有关藏羚羊,有关保护站,有关野牦牛队,有关索南达杰、扎巴的章节看,始终心胸如哽。而窗外从昆仑山吹来的风,已呈呜咽低吼之势。
我难以想象为人类保留一片净土竟是如此艰难。难道人类真的是不可救药地走向自毁的末日?!
索南达杰死于1994年1月18日孤身与18名盗猎者的枪战中。在可可西里太阳湖畔,在零下40度的严寒中,他至死都保持着跪射的姿势。他的身边是整整两卡车缴获的2000张藏羚羊皮。而就在他死前,他曾痛心疾首为保护藏羚羊,保护可可西里上下呼吁,并沉痛地说:在中国要办成一件事,总得要死几个人,那就从我死起吧。这真是一语成谶。
跟着索南达杰赴往死路的是他的堂弟扎巴多杰。
扎巴接替索南达杰成为西部工委书记,带领野牦牛队在人们难以想象的拮据处境中,继续与偷猎者周旋。我曾听一个了解内情的志愿者说,当时野牦牛队临时队员每月工资只有200元,正式队员也只有400元。而就是这群脸色黝黑,拿着薄薄的几张百元人民币的人,常年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冰天雪地里与偷猎者对抗。后来,野牦牛队有一个小组因为有半年没发工资,便私自将缴获的藏羚羊皮偷偷卖掉,得5000多元,私分了。这就是后来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野牦牛队贪污事件”。其实事件发生后,就被扎巴发现。扎巴当时勃然大怒,立即对这个小组进行了处罚,在工资中扣除所有私分的款项。据说,扎巴还动手打了其中一个领头人,并关了他们一天禁闭。
1998年11月18日晚十点,扎巴被发现在家中遭枪击而亡。媒体对其死因一直闪烁其辞。
这次,在保护站,我被确切地告知,扎巴书记是自杀身亡。据说,关于这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有一部片子叫《平衡》。刘团玺说这是一部关于痛苦和良心的片子。里面有很多内情,有扎巴对上级的诸多不满。可惜已经被杨欣带走。但我想,我会有机会看到的。
而杨欣,为索南达杰的事迹而震撼,起意与扎巴一起筹建起长江源头第一个,也是中国第一个民间自然保护站。这也是保护站会取名为“索南达杰”的原因。杨欣建站也是希望还索南达杰的夙愿,为野牦牛队员提供一个条件稍有改善的前沿阵地。可惜,后来,野牦牛队被解散,这是后话了。
1995年,杨欣为获得资金赞助,曾力邀科学家及媒体来可可西里考察。后来媒体也果然从中协助,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宣传。不可思议的是,这一重拳就像打在了一个巨大的虚空中,竟没有任何回应。那么多企业做这个赞助那个赞助,却惟独对人类自身环境的赞助呈现出无比冷漠的心理。
杨欣无奈,接受朋友的建议,出书《长江魂》,以其义卖和抵押的资金动土兴建索南达杰保护站。现在,在保护站前坪,我们还可以看见一块有棱有角的块石,上面记载了建站的12位志愿者和友情援助的单位、个人。那12位技术志愿者自掏腰包,忍受着剧烈的高原反应硬是在这个荒地上建起一座漂亮的建筑。1997年9月10日,坐落于海拔4600米,青藏线上2952公里处,耗费了这批热血男儿的激情、心血的保护站落成时,没有任何媒体见证。
而今天,我们这个社会,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保护站,知道那些为人类环境付出青春,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人。我们的时代,什么都能够一夜风行,难道惟独对一种精神,如此漠然?
这一天,我的心情始终动荡不宁。我在这里的一个月,也许真的只会是“消耗”,但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倾全力来告诉最多的人们,关于这个站的一切。
我不相信,让我热泪盈眶的东西,真的无法打动别的人。
今天晚上吃铁道部送来的“一拉热”。也给了黄瓜同等待遇。但是,它蜷卧在它的“四星级”里不肯出来。有一辆车陷在保护站前。Z还没有跟我联系上。
杨欣的书说,在高原,最好不要洗脸、刷牙。洗脸只会让阳光晒得更黑,刷牙会引起牙龈出血,我没有理会这个经验之说,好象也还没出问题。
9月2日 微风,晴朗
今天没有大风,而且阳光充足。是非常舒服的天气。高兴决定让扎多开车带我们去附近的野鸭湖转转。
不过,那辆北京吉普突然闹起"高原反应"了,我们用了将近40分钟的时间才让它起步。
野鸭湖在青藏公路的南面,距保护站不过两三公里。在它的附近,我们发现两个活动着的黑点。扎多看动物是最厉害的,他立即说是藏羚羊,而且是一大一小。我这个近视眼就很可怜了,始终只看见两个黑点。扎多决定再将车子开近一点。
当我们再发动引擎,两个黑点立即飞奔而去,转瞬没了踪影。那个模糊的姿势如风,无比优雅,我当时就怔住了,清醒过来,只想到一个词--"惊鸿一瞥"。
在记载中,最多是15年前的可可西里区域,每群出现的藏羚羊都有成千上万只。但现在,每群能看到10只以上就很幸运了。而且现在的藏羚羊是闻"车"而逃。偷猎者疯狂残忍的捕杀似乎已经让藏羚羊彻底丧失了对人类的信任。
后来扎多将车子朝着唐古拉山脉方向开进去2、30公里,一直到长江北源楚玛尔河畔,我们也只是发现了藏羚羊、野驴,甚至野牦牛的粪便,除此,踪影绝无。
在回来的路上,倒是发现了四十几只雪雉。姚毅最兴奋,用300毫米的长焦镜头一口气拍了18张鸟照。我则捡到了一副非常完整的野驴头骨和一副非常漂亮的雄藏羚羊角。我们在一个小湖泊里还发现一块泡沫板,可能是偷猎者遗留的,我们将它捡起来带回了保护站,准备掩埋掉。
我们上午11点多出发,在荒原里溜达了将近4个小时,其中车子陷在软泥地里一次,被我们拽了出来,有惊无险。
更多的时间,我们以20码的速度在荒原里徜徉。头顶天幕低垂,前方一直是延绵不绝的唐古拉山脉,我们看着它山顶上的白雪在阳光里渐渐融化,老想着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总有被不断诱惑的感觉。而回望昆仑山,那终年不化的雪线在阳光里更显晶莹剔透。如此天地之间,我们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表述的敬畏、感动和亲切。
这就是源头的魅力吧,是我们最初的家园,是我们不能丧失的。
今天白天有几批参观者,主要是中铁三局、二局的。他们买了两套画册、书。
下午5点多钟的时候,有两个天津的退休老人骑自行车到达保护站求宿,我们热情招待了他们。其中一位老人还掏钱买了一套画册,要我们直接寄到他家里。
在高原极地,似乎一切都更纯净。
这些天,一直不停地听藏歌曲。我发现,我对藏族的一些看法慢慢在改变。原来,总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觉得藏族是个有光芒但太神秘的民族。现在,觉得藏族人非常淳朴,可爱。我认识的扎多、旦增,都很好。而这次听的一些歌,不象朱哲琴的阿姐鼓,甚至也不象青藏高原,我听到了充满人间烟火味的情感,听到了热爱,阳光的温暖,很亲切的友爱。我深爱这一切。
下午8点,保护站在一片金黄色的光芒里。起风了。荒原 是金黄色的,远方的雪山被黄昏的云遮盖了。天空,大地,和我的心,慢慢一同沉入一种无限的宁静中。
而23:00的月亮,冷冷的蓝调,不是城市里的模样。
今天早晨,还独自一人爬了28米的了望塔。
乔君晚上9点多到站。
Z还没有跟我联系。高兴说卫星电话很难打。
9月3日 无风 晴
昨晚没怎么睡好,可能是枕头的原因,早晨起来头有点疼。
今天上午跟扎多、乔君、姚毅一起,将厨房和储物间整理了一下,太脏太乱了。上午还有一个什么“中华世纪环保行”的采访团在此停留。
黄瓜昨晚哀鸣一夜。扎多和高兴说,可能是跟狼打架,输了。可以肯定的是 他受伤了。我有点担心他活不下去。
保护站附近出现了6只藏羚羊,我往荒原里走了一大段,用望远镜仍看不清晰。后来发现那里面还夹杂了一只狐狸。
9月4日 晴朗,无风
昨晚9点多,红梅他们从北京打来电话。爸爸说Z始终没有拨通这个卫星电话,他也是拨了一下午,直到刚才才拨通。在电话里,爸爸、妈妈、红梅轮流千叮嘱万叮嘱的,让我心里不太好受。他们让我一结束保护站的工作,就直接到北京,并说Z可能要借调到北京工作三个月。我要他们转告Z,这里一切都好。今天早晨,高兴往成都发邮件,我将给Z的邮件捆绑其上,希望他尽快收到,也好转告家里的妈妈。
高原的月亮大得让人吓一跳,扎多用乔君、姚毅的镜头和站里的天文望远镜去看,很兴奋的样子。而我,在一种无边的寂静中,看到它由于距离更近更清晰地显出了凄冷特质,突然有些伤感,这是一个极限地吧。生活,精神。
不过,短暂的伤感情绪是昨天的。今天可是让人兴奋的一天。
今天,高兴又用近半个小时将他那辆北京吉普弄“醒”了。我们计划去五道梁,一路上观察各种野生动物。
车子开出去不到5公里,在青藏线2957公里处,我们就发现了3大3小,共6只藏原羚,俗称“黄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乔君断定这是三对母子。当时,他们离公路不过200米左右的距离(可)。“出师”如此顺利,大家一阵狂喜。
不过5分钟,车子刚到2958公里处,天哪,我们发现了一群藏羚羊!一、二、三、一共23只!他们距离公路也不过200米左右(三),乔君、姚毅拿着相机一阵猛拍。我则虚心向高兴请教藏羚羊与藏原羚的区别。高兴说,藏原羚比藏羚羊体态要小,屁股是白色,而且尾巴上有明显的黑点,藏羚羊全身,包括尾巴处,毛色皆呈杂黄色。雄藏羚羊还有一对漂亮的尖角。藏原羚的角要短些。母藏羚羊则无角。藏原羚奔跑的速度略低于藏羚羊,但也达到每小时60公里。后来,我判断这两种动物,直接就看屁股是不是白的,也没出多少错,但被他们笑话。
在整个路程中,我们总共看到了4群37只藏羚羊,5群35只藏原羚,还看到1只赤麻鸭,是省一级保护动物。
另外还有两个兴奋点——我们在青藏线2967公里处,发现公路南面1000米外的地方,有一只藏野驴。在长焦镜头里,我看见它长久地迎风伫立,一动不动,好像在发呆。但那矫健的身形,高傲的神情,令人赞叹不已。高兴说,藏野驴是高原野生动物中最不怕人的。它甚至喜欢与汽车赛跑,当它跑过汽车,会募然斜穿过汽车,仿佛是很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胜利,然后绝尘而去。
在回程的路上,青藏线3003公里处,我们还目睹了两只藏原羚横穿青藏公路。其中有一次,两只黄羊已经小心翼翼地跃上了公路,正想穿越,有两部大型货车疾驰而来,猛然鸣笛,吓得两个小家伙掉头就跑。后来,我们将车停在300米外,等他们重新过公路。大约10分钟以后,有一只黄羊终于瞻前顾后地顺利过了马路,另一只却始终没有勇气再跃上公路。过了公路的那一只,没有独自离去,在南面徘徊不已。我们等了很长时间,终究没有看到他们顺利聚首。回来以后,我老想着北面那一只是不是也过去了?他们应该是一对。
高兴说,我们在9月看到的藏羚羊,应该还属于从可可西里深山产完崽后,迁徙往三江源的一类。藏羚羊一般都是12月交配,6月产崽,8月前后回程。
今天,在路上还碰到两个流浪的藏族人,他们要求搭一段顺风车。我请求给他们拍两张照片,他们都长的很英俊,而且面善。我越来越喜欢藏族人了。
最近两天,保护站附近,铁道部开始在钻井,准备架铁路桥了。昨晚,中铁十二局的一个人说,现在这里还很安静,很美,明年3、4月就不同了,我们局都有上千人上来,那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
今天做完野外调查,“保护长江”记者采访团的人还在站里等着。其中,一个法制日报的记者,据说是我们报社罗新国的老师。他老要我摆拍一些动作,我不喜欢。
早晨还碰到铁一院的几个湖南人,有株洲的,还有一个是宁远人,说起九疑山大学,居然是很近乎的人。他们一再要求与我、乔君合照。
下午则有一个西藏安多的湖南人特意来看我们,还送我们酸奶。说以后还要来。
这一切使我们在此很温暖。
哦,可可西里的乌鸦真大啊,是我们平常所看到的两、三倍。
9月5日 晴 大风
前两天没有风,所以用电有些问题。
没有电的晚上,我一个人呆在房里。什么都不想。在这种无边空旷寒寂的地方,我希望我
有一颗无所不容也无所可容的心。
我每天早晨起来,烧水、做饭、拖地,然后发呆,偶尔跑到荒原里去看施工的人。长时间地听《向往神鹰》。我知道我会在这一个月里看到自己最清晰的模样。
也看带来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柯斯的语言依然有着神奇的美感和魔力。我会想起我这一生的情感。爱是永恒的,但爱不是永远的。我似乎已经说服自己放弃了原来的那种致命执着。在这样一个孤寂的地方,我会获得从此对爱缄口不言的力量。我会感受那刹那间的美与永恒,然后永远放手。这是跟在福州一样的感觉。我的心,我把它交给所有通向远方的路。
给钻井的几个民工拍了照片。我发现自己对拍人物有着浓厚的兴趣。我喜欢与我萍水相逢的人。我喜欢他们呈现出来的一种本色气质。
8月29日在塔尔寺拍的那对看厕所的母女,那个倚栏远望的喇嘛,以及我在格尔木拍的那对烤羊肉串的大胡子夫妻,我有时候会带着一种心痛想念他们,好像他们是我的亲人,而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们认不出我。
我以为我对漫长的旅程只是叶公好龙。可是,今天,我发现,我需要它。在这种隔绝中,我才是宁静的。
在保护站旁边的施工地碰到十二局的一个湖南人。跟他聊了一会天。他邀我过两天去他们那里采访。
不知道姜国斌有没有及时收到我的邮件。不知道常德那件事,他们有没有去争取一些资金援助。9月11日,是东京开庭的日子。我坚持要做那个专题,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让那批受害者家属能够在有生之年到日本去出一口恶气。但我知道,我有时候太一相情愿了。
那台用来发邮件的电脑出问题了。可能是下午打雷时,我强行关机造成WIN程序丢失了。高兴弄了好久都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能不能从这台机器里复制WIN过去。
下午7点钟左右出现了一阵急雨,后来停了,天空竟然有一大道彩虹。远处的草原也是极明亮的色彩。
时间其实过得挺快。我是8月26日出来的,已经有10天了。在城市里过着空心的日子,在这里,虽然很寂寞,但心灵很平和。我知道,我需要这样的经历,我需要缄口不言而能自得其乐的命运。
9月6日 小雪转晴
今天凌晨4点的样子,我醒了。听到窗外雪子落地的声音。8点多起床,看到外面果然飘着细雪。这是我们来到保护站下的第一场雪,小雪。感觉挺好的。
但是天气不好,呆在保护站没什么事可做。我极力怂恿高兴、扎多、乔君徒步到中铁12局去,遭到他们强烈的拒绝。其实,不就是10公里吗?我抽了一根烟,说,你们真的不去?那我一个人去了。高兴无奈,叫上扎多陪我。
我和扎多一起走了5公里,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只是风吹细雪,越来越大。我们还在公路两旁看到了好几群藏羚羊、藏原羚。他们能在这里宁静的生活,很让人感动。后来,扎多在根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的情况下,拦了两部去拉萨的大货车。所以剩下的5公里,我们几分钟就到了。而前面的5公里,我们走了一个小时15分钟。
我们在管理局的保护站吃了中饭,我又喝到了涝茶,很好喝。后来贡嘎陪我去找12局的人,看有谁能来帮我们修电脑。碰见的就是常到我们保护站的那几个人。
我们两点多钟回来,倒腾了好一阵子,也没将电脑修好。12局的人只好回去了。高兴说15号去格尔木修算了。这真让我发愁,那我怎么传稿子回报社呢?
我和扎多去12局,家里的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做中饭,真够呛。
在12局,我看到几个康巴族人,他们去拉萨卖酥油。我在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给他们拍了几张照。藏族人很团结。
在这里抽烟的感觉很好。几乎有1年的时间没有碰烟了。在这里,它成了一种美妙的享受。15号去格尔木,这是第一要补充的。
这场雪没有下完,现在又是蓝天如洗的架势了。原来,可可西里也是变幻无常的少女。
9月7日 晴 微风
昨天去徒步,回来以后又洗了头发,换了衣服,有点不舒服的感觉。找姚毅要了一片感冒药,高兴给我的速效伤风胶囊我总觉得过了期,不敢吃,我自己带的又吃完了。反正,在这里,一感到不舒服就吃感冒药,因为一感冒可就玩完了。
晚饭也没吃,感觉很冷,就缩到被子里看书。后来,扎多、高兴来问过几次,扎多还给我倒了一杯开水。我很早就睡了,但又睡不着,这几天晚上都有轻微的失眠。
今天睡了个懒觉,弄得高兴来叫门,听我答应了,高声说,哦,没事。这里曾出现过患感冒的人一觉睡下去就变成肺气肿,无声无息就死了的情况。
高兴将两台电脑的主机换了一下,据说是可以发邮件了。但愿吧。
今天一大早,就听扎多说2957公里处,有一只黄羊被车撞死了。后来,他和高兴开车去把黄羊捡了回来。是一头幼黄羊,内脏全被压出来了,口里还流出血,它小小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我心里直打鼓,这不是我们4号那天看到的那只欲过不能过的黄羊吧。乔君、姚毅拿着相机拍,我不敢长久地看它,将相机给了高兴,让他帮我拍一张。
我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说青藏铁路多半是修在地表之上,对于在可可西里这个区域迁徙生活的野生动物是有着极大影响的,这条铁路将凭空切断这个区域的动物通道。我觉得这只藏原羚很可怜,在如此辽阔的家园死于非命。
扎多则不顾我的反对和阻拦,将黄羊的头割了下来。说是做宣传,我没弄懂。
中午,大家都不动弹,对做饭吃饭没有任何兴趣,一连几天都这样,我也是,好像都患了高原厌食症。我问他们想吃什么,都说随便,做什么就吃什么,如果不做呢,那就不吃。
吃完饭,他们居然就留下我,出去了。我毫无办法。但是,在这个难得清静的下午,我看完了《霍乱时期的爱情》,又比较完整地看完了杨欣的《长江魂》。在有高原阳光的走廊上。
我昨天问过12局的人有没有车去格尔木,因为电脑修不好,我的邮件就得去格尔木发。今天中午,12局那个人居然随他们下格尔木的车来这里叫我,因为可能又可以发邮件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不去了。那个人还送给我一瓶红景天,一瓶21金维他。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很想有机会去一趟沱沱河,但听高兴说,保护站的车子不会去。那我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让扎多帮我们拦车好了。反正他有一套不知是真是假的警服,好像挺管用。
每天看着青藏线上往西去的各种车子,几乎都是去拉萨的。拉萨是我无法抵挡的诱惑吧?如果方便,我就从拉萨去北京好了。
9月8日 阴,大风
昨晚又没有电,不到9点钟就得上床。这真是件要命的事。来了一个星期,除了头两天睡得还可以,后来就一直有点失眠。是因为海拔高缺氧,致使大脑比较兴奋吧,而且确实很干燥,我又不喜欢吃水果,自然更明显,然后是厌食,这是目前比较伤脑筋的三大困扰。
昨晚辗转至凌晨两点左右才朦胧入睡,四点多又醒了。8点多起床,烧了开水,煮了稀饭,却没有胃口吃。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马上吃了红景天和21金维他。倒是很想抽烟,同时听着音乐,感觉很好。
11点多的时候,高兴、乔君、姚毅他们又跟别人的车去了五道梁。我自然就关门休息。但是躺在被子里直到3点钟,我也没睡着。一直听罗大佑。我第一次这样反复地听罗兄的歌。真的好听。我想他为什么要在台上又跳又叫?一把吉他,他只要静静地坐着唱就行了。 喜欢他的歌的人又不是现在的追星族,根本不需要他去调动什么现场气氛。
我现在是在听他的《告别的年代》,动人心弦啊。“道一声别离忍不住想要轻轻地抱一抱你,从今后姑娘我将在梦里早晚也想一想你,告别的年代分开的理由终不须诉说出口,亲爱的让我再见你一面请你呀点一点头。”
今天身体也有不适,决定不吃中饭,饿了去吃方便面。3点多的时候,扎多却来敲门。他做了一大碗羊肉方便面给我吃。真让我不好意思。我觉得扎多越来越可爱,有时像个孩子。
今天的荒原阴沉沉的,我们的四面旗子在风中猎猎飘扬。在辽阔的自然怀抱,怎么样感觉都十分好。
给报社又写了两篇稿子。可是,他们收到了吗?高兴说邮件已发出去了,可是真的发出去了吗?天知道。
在这里,听着音乐写东西,真是无可言述的享受啊。
我一辈子都不会去写小说,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写东西很好很好了。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感情太丰富,想象力太丰富,总是跑到现实生活之外去,有点不好意思,可我也并没有妨碍别人啊。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今天因为刮大风,所以晚上非常幸福,没有停电。所以用不着很早就在床上痛苦辗转。但也没有胃口吃饭,高兴以为我又不舒服。我说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我发现自己抽烟开始上瘾了。关着灯,点一根烟,听罗大佑。我想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起在可可西里这样的夜晚。
9月9日 晴 微风
昨晚12点才睡觉,以为不会再失眠。没想到还是睡不着。后来模模糊糊刚入睡,又听见外面一阵喧闹。这下就真的彻底完了。我看了看手表,才2点半。
8点多起床,烧水、煮稀饭,然后吃了一点放糖的稀饭,感觉好一些。今天的天气跟昨天是两码事,起床时就看到阳光打在房间里,于是搬了张椅子到可可西里的草地,面朝昆仑山,看书。
11点多,找高兴要红漆,前几天就想将保护站前面的石头上的字再描一次。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做。
描字的时候,有一大队军车上西藏,很多鸣喇叭,招手。我也跟他们打招呼,觉得奇怪,一般都是我们这里主动朝他们招呼,才有反应,今天怎么如此主动?
中午12局那个人去格尔木,特地来问我要带什么东西。我给了他100块钱,请他帮我买一条环保白沙。
心里有件事,不能说。我希望慢慢淡化掉,希望将它化解在这苍茫辽阔的可可西里。
9月10日 晴转雨
可可西里的早晨真是漂亮。无际的草地,蓝天,湖水,明亮的阳光,让人心里感动无言。
今天准备去沱沱河。我想在新闻周刊做一期完全焦点,所以建议高兴能去沱沱河,他犹豫了好久,还是答应了。今天正好也是保护站建立4周年的时间,我一直记得有篇文章说1997年9月10日,保护站建成时,没有任何媒体来见证,那4年以后,我不希望情况还是这样子。在新闻周刊这点最好,我自己有比较大的选题权。
昨晚首先睡的很好。4点钟醒了以后,就不行了。 今天起得比较早。可是现在9点半了,那群人才姗姗起床,我不知道高兴打算这来回400多公里路程怎么走。
拿了两套明信片,准备到沱沱河去寄。
昨天傍晚,12局的车子来送水,我请乔君帮我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效果如何,这种场景的图片肯定要用。这次去北京,一定去找FRANK,要在他那里速成一些摄影基本技术。
那只沙狐又回来了。很有趣的样子。
扎多一直介绍说谢周的嗓子很好,昨天他来了,我说什么时候要听他唱歌。我觉得他有些忧郁。后来问起野牦牛队的事情,我也觉得他情绪不是很好。不过,这一个月内,我一定要请他唱一次歌。
我才知道高兴改变了计划,准备13号再去做调查。随便吧。9月10日的稿子不做就是了。
我写的明信片也只能15号寄了。
收到Z的邮件。
我有时候想,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应该是在路上。这也是我最愿意的存在方式了。在可可西里的这一个月似乎使这种想法更坚定。
上午11点的样子,一个人往可可西里荒原深处走。想看看我们屋后那条小溪究竟来自哪里。但始终没有见到源头。看见一只孤单的野鸭。后来,我就坐在有硬硬的刺草的沙地上,看蓝天,看昆仑山。我真的还不是很相信,我能够如此真实地坐在可可西里边缘,昆仑山脚下。这使我的很多梦想又显得有依据了。我坚持,也许就什么都能实现。
中午回来的时候,发现12局的人已经帮我把东西带来了。可是,我给他100块钱,他给我买了一条烟,还找了20块,然后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果冻、苹果、巧克力什么的。当时我不在,是姚毅帮我收下的。我心里又感动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再见到他,我该说什么好呢?
想着高兴13号才出车,我真的觉得自己不能忍受下去了。先游说扎多,让他帮我拦车去沱沱河。扎多说绝不允许我一个人去。我只好去找乔君、姚毅。好不容易才说好。乔君说看天气好像会下雨。我顶撞他:是你希望下雨吧。但十几分钟后,果然开始刮大风,变了天。我特别气馁,怎么这样呢?
晚上做饭的时候,乔君突然又说,明天会天晴,你相信吗?他那么神,我还有什么不信的。他还说,明天不天晴就找他。我逼着他们答应,明天8点钟就起床。我希望明天天晴!
5个人,就我一个女的,我觉得不好玩。
可扎多在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我们藏族人有句俗话你听说过吗?100个男人中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幸福的。100个女人中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痛苦的。我听了大笑,有道理。不过,我可不觉得我在保护站是幸福的。
我还问了扎多一些野牦牛队的事情。他说政府下结论说扎巴书记是自杀的,但他们野牦牛队的人都不相信。他们认为扎书记是被人暗杀。而且是与上级领导有关。这让我特别吃惊。扎多说野牦牛队合并到管理局后,管理局对他们的态度就变了,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主要是受歧视。因为他们都算临时工。我想起昨天吃晚饭时,谢周说现在干什么都没了以前的劲头的话。我隐隐约约觉得,野牦牛队的结局是令人特别惆怅、遗憾的一个悲剧。
我问扎多,如果以后管理局真的解散他们这些原野牦牛队队员怎么办?扎多似乎也很迷惘。他说其实来野牦牛队,他家里自始至终都是反对的,他妈妈每次见了他都要哭,觉得太苦了。可扎多说已经做了这个工作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别的什么。扎多是初中毕业。我心里还是为他的将来挺担忧的。
今天下午听说,管理局的人准备巡山了。前后有10天时间。可惜不允许志愿者随同。
现在是晚上10点,大雨下个不停。
9月12日 晴
昨天起床,发现已下过小雪,而且阴冷。自然不能指望拦什么车去沱沱河了。11点多的时候,我开始做饭,并且百无聊赖地点了烟在前坪抽,黄瓜蜷缩在我脚下。
将近12点,一部铁三局的救护车开到保护站门口。我请他们在展厅参观。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见我抽烟,觉得好奇,就停了下来。在展厅随意一聊,得知他们医院居然就在沱沱河。我大喜,小心问能不能随他们的车子上去。他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紧急叫上乔君、姚毅。
一路上顺顺当当,我们在大约3点多就到了沱沱河。其中,经过了海拔5010米的风火山。我自然没有不良反应。车子首先直接开到了江泽民题字的“长江源”。我对此没有任何兴趣。但是网状的沱沱河,背靠群山,浓云遮蔽,气势非常浑厚,让我动心。后来还看见河沿有一个藏族小姑娘,我追上去给她拍了几张照片。沱沱河沿比我想象的要小。仍是荒凉大地上的一个小小的聚居地。所谓万里长江第一桥,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我们首先找到邮局招待所,环境太糟,我不太想住。后来就去沱沱河兵站。感觉很好。30块钱一个人。铁三局的医院就在兵站里面。带我们上来的段院长又特意找到我们,要我们一起吃饭。
晚饭大家都不想吃。就免了。
订住房的时候,乔君说就一间好了。我觉得没什么,挺好。后来,就感到别扭了。姚毅在接待室看电视,我不想看电视,乔君在房间里看报。我有点无所适从。我让乔君别看报纸了,大家聊聊天,气氛也自然些吧。乔君说不行,我要看报,而且嗓子疼。我一下子没话说了。心里有些气恨。难道我开始睡觉?难道就此一言不发?我真的觉得很尴尬。我只好去找兵站的小李,我说你再帮我开一间房吧。后来,我坐在床沿等小李,乔君说,看电视去吧。我理也不想理他。
我决定再不要主动跟乔君说什么话了,这个人怎么这样,做什么事情都非得要求着他似的。
今天早晨起来,我已决定自己先回保护站了。我本来以为既然大家一起从湖南来,自然会很融洽,很照应。但我觉得太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我虽然口里责怪乔君,但心里还是认为可能是我自己的性格不太适合与他们打交道吧。这个事情到此为止,是来可可西里最不协调的一个插曲。我不想再计较了,但也决不会再期望与他们亲密相处。
早晨大家一起吃了早饭,乔君跟我说话,我也做不到不理睬。就嘻嘻哈哈将就过去。以后也就这样。
上午从大约10点拦车,到将近12点未果。这个时间段,车特别少。后来姚毅帮我拦了一辆切诺基。
这部车是甘肃地勘局第三勘察院的。一路上大家挺谈得来。他们几乎每个星期都在格尔木与拉萨之间来回跑,青藏线上38口铁路供水井,他们承建36口,现在已动工8口。他们将我送到保护站,分手时要了我的名片,留下了他们的联系地址。我说,如果“10.1”前后再上拉萨就叫上我,他们说没问题。
在沱沱河打了几个电话。Z在株洲。我让姜国斌用特快专递将我的记者证和已出的报纸寄到格尔木。他希望我还能发一期大稿子回去。这两天,我就策划一下。我让乔君、姚毅尽量在格尔木洗一部分照片出来。
回来了。始终觉得有些空洞。这是自己需要克服的。保护站的工作有些虚,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回去以后,尽力做好以后的宣传吧。
9月13日 雪,晴
昨夜居然是一夜飞雪,7点钟的时候,从窗子看外面,天空湛蓝湛蓝。9点钟起床,发现四野白茫茫一片。不过,太阳依旧从重云中投射过来。可可西里怎么也不愿意长久沉溺于一种气候,她始终是万千气象。
昨晚来了一群12处四项目部的人,其中一个叫王永红的小伙子跟我聊了好久,他喜欢新闻,10点才走。10点半,我和高兴刚休息,外面就有人叫门。出去一看,原来是乔君、姚毅赶了回来。他们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要开水,还连声说真是惊心动魄,再问为什么,又不说。我提了剩下的小半瓶开水出去,也没再理会了。
今天任务很重,得发两篇稿子给报社。得准备四个版的稿子给姜国斌。明天就有可能去格尔木。今天就关在房子里做一天吧。但愿电够用,不要跟我作对。
扎多昨天早晨回了格尔木管理局,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 飞雪 、天晴、小冰雹、太阳,可可西里在一天之内变幻了她多种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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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第二部分
8月,关于格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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