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 第二部分 14-30日
9月17日 晴

乔君和姚毅刚走。今天从一大早起,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拦车去格尔木。本来有12局的车是每天要上下的。等了一上午,却被告知,今天他们的车8、9点钟就已经去了格尔木。后来始终看不到几辆车下格尔木,直到刚才,乔君拦了20局的车。此前,我和高兴已经在14号去了格尔木,16号又返回了保护站。所以,现在,我得以倒叙的方式,回忆前几天的事情。

14日:早晨起来,高兴就说要去格尔木。原来说好等一等扎多。扎多在12号被管理局叫下格尔木,还没回。如果扎多不回,乔君和姚毅就只能留守保护站,我和高兴去格尔木。现在看来,高兴已经等不及。快12点的时候,高兴找到一部车来拉他的破吉普,发动了车子。我走的时候,依然没跟乔君说话。我将前几天对乔君的意见,在13号毫不隐瞒地对他发泄了一通,然后不再理他。

我和高兴在将近4点钟的样子到达格尔木,快进城的时候车子没有油了,我们在路边捣腾了好一阵。车子一过昆仑山口,气温就开始上升。到了格尔木,我们只要穿T恤。

因为发动机老有问题,车子被送到小胡那儿去修了。我和高兴打的去了孝云宾馆。二话不说,先洗澡,然后吃饭。我发现自己到了格尔木,好像又有食欲了,在那家晋川小炒店,点了四个菜。

饭后去管理局,看看扎多到底怎么回事。发现他们居然在搞军训。而且还有十几天。
从管理局出来,高兴去了修车的地方,我就直接去海燕冲洗照片。约好晚上8点去取。并与高兴说好晚上自由活动。

先回到宾馆给妈妈、Z、黄姐打了几个电话,就在房间休息。Z给我寄的摄象机已经到了,只是我还没见到帮我收件的薛凤梅。

快8点的时候,去取照片,效果不是太好。然后,就去上网。

上了两个小时的网,写了几封邮件。按计划去吃大胡子老板的羊肉串,让我惊讶的是,居然没再见到这对夫妻,他们的摊位似乎也换了别的招牌。我没有兴致吃羊肉串了,随意在街上溜达。

格尔木的夜晚,一如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般热闹。我一个人置身于这个高原城市的喧嚣中,心情很宁静。在一个冷饮摊上,我买了一瓶酸奶。老板娘将我安置在她的地盘,后来我又买了一袋盐水花生,一个人慢慢享用。我是这个城市的过客,但似乎又已融入进去。这种感觉会牢牢嵌入我一生的经历中。

11点的时候才慢慢走回宾馆。与Z通了很长的电话。这一夜我没有失眠。上宾馆的楼梯,也非常轻松。看来在海拔4500的地方呆了这么久,格尔木的高度已经不在话下。

而且,我觉得格尔木虽然人车稀少,但与保护站相比,一个是天堂,一个是人间了。偶尔回到人间,或偶尔去到天堂,都有无比趣味。

15日:睡到9点钟的样子起来,这一天有很多事要做。要去邮局寄东西,要将剩下的胶卷再冲洗出来,高兴还托我取邮件、买300卡、买磁带、VCD等等。

我先取了Z寄来的摄象机。然后去邮局。给所有想到了的同事、朋友寄了明信片,而且给李社长寄了一套书、画,又将衣服、鞋子打包寄了回去,然后去取保护站的邮件,在邮局基本上呆到11点。

回来以后,想起要整理A盘的稿件,决心与上次认识的地勘局的人联系。拨了余志山的电话,他让我下午3点去他那里,他说他自己有一台手提电脑可用。

快12点的时候出门,先直奔另一家海燕。在的士上我问司机地勘局的位置和买磁带、VCD的地方。那个司机笑:今天你要做的事情还真多。

在冲洗照片的时候,去了一个小店子吃中饭。格尔木的小饭店都挺干净,而且便宜。只是蚊子很缠人,气息奄奄,叮着了就不动。

从海燕再去格尔木最大的购物中心。一路逛过去,最终找到了卖音像制品的地方。选了几盒磁带,5本西片,一共73元钱,符合高兴交代的100元之内。

回到宾馆,就快3点了。马上去地勘局。

后来在地勘局一直呆到晚上8点多才将稿子整理完,并且用邮件发了出去。晚饭便在地勘局吃,包子稀饭。回来的时候,余志山还不放心,一直将我送到宾馆。我觉得他很好。

他说19号会陪他们院长又走一趟拉萨。我觉得真遗憾,我要能去那多好。

这一天,我没再去逛格尔木的夜市。

16日:连着两天没有失眠,而且可以天天洗澡,真是非同一般的幸福了。

早晨又是9点多才起床。跟高兴联系,他说送菜的人11点来,之后就要返回保护站了。

我去吃了一种叫“凉皮”的小吃,11点多的时候跟Z通了最后一个电话。

12点启程回保护站。

走之前,还去了管理局,托扎多回来的时候帮我去孝云宾馆取特快专递。高兴又到小胡那里换了一个零件。小胡一再嘱咐高兴不要开快车。

从格尔木出发不到50公里,高兴就精神不济。我多次建议他休息。

后来在昆仑山口,高兴说他要睡一会。

我用摄象机拍了一些东西。其间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我们没有打招呼。

昆仑山口也是气象万千。我们只呆了半个小时,就遇到了阳光、雨水、雪粒,瞬息多变。

高兴睡了半个小时,精神好多了。我跟他说起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决定追上去问一问他来自哪里。

这个小伙子叫查翔,安徽合肥人。骑车到拉萨去。我们力劝他坐我们的车,到保护站住宿。

查翔是学计算机的,他说刚好工作合同到了期,想多到外面走走。我们没有深谈,但是一个独自骑车去拉萨的人,心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可以去想象吧。

回到保护站以后,我们发现居然前坪还停着一部自行车。后来知道也是个单骑走中国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表现出来的强烈的目的性,我心里有些不以为然。我觉得一种随意、自由的心态更好。

又见到乔君,他对我没穿羽绒服大感惊奇,说你成仙了吗?山上刚下了雪,气温确实很低。我笑了笑。算是冰释前嫌。后来他一再说我对他是公报私仇。我跟他有什么私仇呢?反正,至此以后,我们不再感觉相处别扭,就行了。

晚上看了一张碟,《极度深寒》,其实我更喜欢的是这个片名而已。

今天傍晚的时候,可可西里充分展示了她“美丽少女”的万千风情。阳光、云彩、草地多次变幻,那种美只能用上两个词,“无言”“震撼”。我们边吃饭边狂奔出去拍照,可惜摄象机的电不够了。乔君干脆爬到28米高的铁塔上,久久不下来。

17号早晨,两个骑自行车的人都要上路了。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和查翔互留了联系方法,如果我和姚毅按计划十一以后去拉萨,应该还可以遇见他。

但是昨天Z帮我打听,从拉萨去北京的机票要2000多,我的钱不够,而且我觉得太贵了。

如果时间充足,我只能返回西宁,去北京。或者,干脆走成都,直接回长沙,这次就不去北京了。但这也必须要一个前提,有很方便的车去拉萨。我非常希望是地勘局的车,那样就可以在那曲、安多都有所停留。

我给FRANK的邮件说,这一个月可能会对我一生有着很重要的影响。后来跟查翔聊天,我们也一致无比认同古人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一个人真的只有返回自然的怀抱,才有可能具有自然的胸怀,才有可能更多的保留一些纯粹的本性。我跟Z说,这次回去,我都不敢想象我还怎么忍受以前那样空虚的生活。

现在是傍晚6点10 ,我的屋顶像炒豆子那样响,整个前坪落满了小冰雹。可可西里又在顷刻之间变了脸。北风呼啸。雷声轰传。高兴到三江源的荒原里帮人拖车去了,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10分钟以后,这种可怕的天气就终止了,而且,天又亮了起来,让我松了一口气。

8点20了,高兴还没有回来。

红梅打来电话,Z还是没办法拨通卫星电话,真的很笨。他可能会在26、7号就到北京。
8点40,我看见一部车子居然在这时候往三江源的荒原里开,该不是高兴他们的车子陷在里头出不来吧。天完全黑了。这个高兴,怎么回事?偏偏今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站里面。

 




9月18日 雪粒、大风、晴

现在是晚上8点30 ,我还能够很安心地在电脑上敲字,已经是十分幸运了。回想起昨晚的事,真是让人惊魂未定,哭笑不得。

昨晚8点40 ,看见一部车子往三江源的荒原里开,心里就预感不好。不到20分钟,保护站又突然停电,屋里屋外一片漆黑,接着就是风声雨声和着雷声一阵紧过一阵,我心里直发麻。摸黑找到小手电,先去看卫星电话的天线,因为从没接触过,怎么也拔不下接头,只好收起盒子靠墙放着,但愿不要被雨淋着。

回到房里,呆呆的,高兴没有回,毫无疑问,车子肯定是陷着了。我和衣上床,将小手电一直开着,竖起两只耳朵听外面。

不知道迷迷糊糊过了多久,外面有人大叫。我忽地掀开被子,惊喜地直奔门口,边说:高兴,你怎么回事,才回!

打开门,我却傻眼了,哪有高兴?是两个穿12局制服的人,他们开口就问:高兴不在呀?我没好气地说:在什么在?帮人拉车去了!他们连声答:就是我们的车!就是我们的车!我们有两部车进去了都没回!

那加上高兴的车,就是三部了!我实在觉得难以想象,12局的车陷了,高兴去拉,就算高兴的车也陷了,8点40, 12局又开一部去拉,难道也陷了?不会这么玄吧?但现在是晚上12点多了,既没车出来也没人出来,岂不见鬼了?

这部12局的三菱车连他们往哪个方向开的都不知道,我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找。穿衣,关门,TMD,连关两扇门,锁把都应声而落,而走廊的门根本就没有锁,管它呢,我甩手而出。

上了三菱,直奔三江源。开三菱车的司机从没进过三江源,我让他顺着车印走。我们判断高兴他们陷车的地方决不会超过20公里。但这片荒原如此辽阔,他们究竟在哪个方向?

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惟有青藏公路的一些车灯是巨大黑暗里的亮点,但恰恰又是这些灯光总让我们造成错觉。后来,三菱司机走着走着就找不到车印了,围着自己刚留下的印子打几个圈,连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最后,他一加油门,居然开到了一个湖边。粼粼的水影突然显现,吓了我们一跳。

我们在荒原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实在茫无目的。我想下去看路,被12局的人拦住不准下,说谁知道有没有狼。最后,12局的人骂骂咧咧,说,不找了!再找我们也完了!我没再吭声。天刚下过雨,草地又湿又软,这个司机又完全没有在三江源开车的经验,我知道再转下去可能也没戏。

凌晨 1点半,我们又将车开回了保护站。12局的人问我怕不怕,如果怕,就到他悄抢锶ァN乙∫⊥贰1;ふ玖阉?济挥校也豢赡芤蛔吡酥?

这一晚 我和衣而卧,精神始终是高度紧张,但竟然没再有失眠的感觉。

今天早晨我又是被人叫醒的。又以冲刺的速度去开门。坪里倒是停了一辆北京吉普,但我一眼认出不是保护站的。叫门的人我认识,就是来叫高兴去拉车的12局的人。

他告诉我,昨晚8点40 就是他从陷车的地方走出来,然后开车子进去找高兴,但一入三江源就再次迷失了方向,转了好久,不仅没有找到原来陷车的地方,自己的车又陷着了。也再不敢走出来。就在车上过了一夜。一直等到天亮,才将车挖出来。想着先回保护站,看看高兴回来了没有。我说没有。他们加了点油,又奔三江源去。那个时候,三江源方向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影,这么早,应该就是高兴他们。后来,我看见车与人会合以后,又往荒原深处而去。不管怎样,我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行。

这部车走了不到20分钟,昨晚12点来的那个人又开了一部沙漠王来到保护站。我将知道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这时天又开始下雪粒。他们也不敢往荒原开。过了很久,再问我大致方向,终于还是将车开进去了。

我开始煮稀饭,蒸馒头。三部车,四个人,又冻又饿一晚,还不知道有没有受到狼的惊吓,够呛了!

10点多, 我看见三江源的荒原里摇摇晃晃开出来几部车 。哎,高兴总算活着回来了!
而最有意思的是,12局还有一部车陷得太深,没拉出来,准备回去再开大车来。 在中午1点左右,我看到12局的大卡车去了三江源,路过保护站时还跟我打招呼。

但在4点钟的样子,大车回来了,直开到保护站,跳下车的那个人哭丧着脸,无奈地说:高兴呢?我找不到陷车的地方了。他总共开了三次车进去,走了两次路出来,现在居然说找不到那个地方!我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不过,后来高兴也说,那个地方地势偏低,确实难找。离公路倒不远,应该是7、8公里的样子。

傍晚6点钟,所有的车,包括高兴再次开进去的车,终于都从那片神秘的荒原里出来了。
惊心动魄的陷车事件终告结束!

后来,我和高兴说笑,始终觉得这个事,玄!而且,还不知道12局那几个贪玩的人会不会受纪律处分。在这个事件中,他们惊动了5部车,用了整整24个小时,够经典了。那部“肇事车”据说是因为追野驴而“失足”的。

今天有深圳一个做太阳能的公司和铁一院的几批人来参观。铁一院的那帮人因为有一个是从长沙铁道学院毕业,说是我的半个老乡,一定要我陪他们上28米的了望塔。我上去了,那半个老乡却在最后那一级停了下来,不敢上,被我说了几句,终于还是上了。在塔上,看到可可西里这边有4只羊,但没分辨出是藏羚羊还是黄羊。跟他们拍了一些照。

这两天似乎恢复了一些食欲,也愿意吃水果了。其实,算一算,这一个月的时间过了一大半。

一直以来,我没有和Z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我的爱情和状态居然都在路上。这让我久久无语。



9月21日 晴 大风 冰雹 晴

好几天没记东西。因为保护站的风力不够,白天高兴想玩电游,晚上则是黑灯瞎火。

今天刚从五道梁回来,有电,高兴又不用,所以赶快占住。

19日上午11点,乔君从格尔木回站。中午,姚毅也回来了,他坐的正是地勘局的车。我们留地勘局的人吃中饭,他们拒绝了,买了一套书、画。余志山,我后来见了他,很自然地叫了他一声“余大哥”,他说他们大概24、5号从拉萨返回。

其它的事则不记得了。

20日,昨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哦,扎多从格尔木回来了。下午5点左右,我和高兴、姚毅去不冻泉接他。

从昨天起,我开始拍东西,想拍一个短片,就叫“5个人的高原9月”。看看能不能吧。

今天大家都起得很早,我们要去五道梁,继续做野生动物调查,而且去了五道梁附近的一个寺庙。不过临走时乔君没上车。

扎多车开得不错,虽然那段山路好像都要让车子散架,但毕竟过坡淌水,终于将我们运载至寺庙主持的家门口。

寺庙主持一家是典型的藏族人。他的妻子在毡房里分离奶和酥油,他整个家族的人,男女老少,大概7、8个,都纷纷羞涩地露面。这一家人,我想是打动了我,那种藏族人特有的容貌装束,以及他们的眼神,我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我在毡房里就拍了好多照片。他家里的几个女人,都十分害羞,我追着比划了好久,她们才让我拍了照片。那几个小孩,我也特别喜欢。尤其是一个5岁的小女孩,那稚气、纯净的的眼神真让我有种疼爱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就是心里喜欢。姚毅新给了我一个胶卷,我居然不到20分钟就拍完了,然后摄象机的电也用完了。除了主持和两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不会说汉语。我后来问扎多,他们上学怎么办。扎多说他们不上学。我从自己的角度认为,这是很可惜的。他们都长得很好,而且性情淳厚干净,但是也许他们一辈子就在荒原上生老病死,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好不好。如果他们能够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呢?我想,无论如何应该给他们这种机会,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最后的道路。

在主持家里,喝了牦牛奶,我是第一次喝,很好喝,但他们说这样喝很容易坏肚子。我反正不懂。

藏族人很有意思,有些东西很干净,像他们摆在炉子上的水壶,擦得铮亮铮亮,但其他的,包括穿、住,似乎又很脏。不知道为什么是这样。

在那个小寺庙 ,我们给主持家里的女人、孩子拍了照片,女人们都戴上了漂亮的帽子,换了稍微干净的衣裳,并洗了脸。

扎多对我说,到了这里,要转一转转经筒,是祈求吉祥的意思。我让他念着六字真经,带着我转了两圈,其中有一圈是专门数有多少转经筒的,结果是99个。

临走的时候,扎多还带我们去看了天葬台。围着它转了3圈。我第一次很近地看了嘛呢石。

回来在五道梁,我们又在一个小茶馆喝了酥油茶,我也是第一次喝,还可以,而且,我觉得很便宜,6块钱一大壶。

我给扎多买了一条烟。在保护站,我觉得自己和他有种最天然的亲近感。也是很怪的事情,是不是我对同族人有了太深的成见?

回来时还遇见大冰雹,遇见沙尘,当时将楚玛尔河及昆仑山都遮掩住了。不过,现在又是风和日丽。




9月22日 晴

现在是晚上11点多了。我们刚吃完饭。今天又在三江源野鸭湖旁陷车了。似乎所有的遭遇都是无法预见的。

昨天晚上吃火锅。不管怎样,我觉得这总比吃饭要对我的胃口。我发现自己不可救药地在寻找一切刺激。是不是心里始终不能真正地平静下来?很多东西是没法找人分担的,Z也不能。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战场。

我吃火锅的时候,开始慢慢喝啤酒。我是不能喝酒的。只有两种情况下会破例。一是特别开心,二是与最能打动我心的朋友在一起。那么,在可可西里喝酒是为了什么呢?好像还是一种刺激,我觉得在这里心灵很自由,我的模样是真实的。虽然,我连一瓶酒也不能喝完。我倒了一些给扎多和乔君。后来是我们三个人一直在聊天、说笑。

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真真假假的话,当然,扎多肯定比我们认真。任何事情何必深究?所有的缘分都不必强求。萍水相逢,昙花一现,仅此即可。没有过去,没有将来。

我碰到很多人都问了我这样的问题,在这里一个月感觉怎么样?我只能回答两个字:很好。真的很好。不管心里经历了什么,在这个辽阔苍茫的荒原,我最后获得的是一种安慰。而且一定是一生的安慰。

今天天气很好。中午来了一大批人,买了一大批书、画,还有一个日本人捐了款。下午上房打胶,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以前展厅是漏雨的。

后来就坐在走廊上晒太阳,抽烟,与扎多聊天。扎西多杰原来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5点多钟的时候,大家都想去野鸭湖。高兴很慷慨地将车钥匙给了扎多,要他开车带我们去野鸭湖。这当然是好事。

只是这件好事在6点钟开始不那么令人乐观。扎多将车陷在了野鸭湖旁。他们三个人费了好大气力都无济于事。乔君开始还一直在笑,好,又可以记录一个惊心动魄的荒原陷车了。后来,就觉得不对了。6点半的时候,他要我跟他回保护站叫车。

那是心情很荒凉的45分钟。高原的风一直朝我吹着,我的心又麻木又清醒。

7点20左右回到了保护站,告诉高兴陷车的事。他不咸不淡地说,去2处叫车拖嘛。他在玩游戏。我说,那我去拦车。2处在10公里外的盐场。在公路旁拦了一些车,有的不停,有一个居然问我要钱。后来是一部的士,愿意载我们去盐场。我跑来叫高兴。他竟然叫我自己去找2处的人。我真的很生气了,我说,我跟他们不熟悉。当然是你去。他又说,我又不知道他们到底陷在哪里?我会带你去。我回答。我有时候真的觉得高兴身上有很多东西是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

2处的人很愿意帮忙。我领他们去了陷车的地方。

但是我们的绳子不管用,拉了好多次都没成功,最后绳子也断成不知道多少截了。2处的人说回去拿钢丝绳。姚毅随车回去,2处的人希望高兴也一起出去,最好就近找1处借。那么就势必剩下扎多一个人。我下了车,叫出高兴,自己留下了。

2处的车子走的时候是9:15。我开了音乐,点了烟,继续和扎多聊天。扎多说原来一些志愿者曾教他一些英语。我就让他说给我听听。他居然掏出一个小本子,就着车厢内收音机的暗光一个一个读给我听,我去看他的本子,发现他将读音都用藏文注明着。我倒觉得,如果他有这个兴趣,学学英语还真的不是坏事。

10点多一点,2处的车子终于又找到我们了,车子也被拉出来。

22号,不,现在是23号了,还有8天,在可可西里的这一个月生活就结束了。我希望独自一人去拉萨。

回到长沙以后,会怎样?我知道,心里有些什么东西一定已经永远改变了。可可西里这一个月让我豁然开朗。我那么苦苦期待一种海阔天空的心境,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9月24日 微晴

保护站的事越来越不值一提了。高兴和乔君变成了两个疯狂的电游迷。一天到晚惦记着“1937”。昨天下午,高兴居然还将唯一一部能用的那台电脑搬到自己的房里去了,真是让人齿冷。

幸好离结束的时间越来越近。

地方是好地方,可是物是人非。这点还是让我感到很遗憾。

这两天完全没有失眠,而且食欲比以前好。看来,我已完全适应了这种高原生活。

昨天傍晚地勘局的车子又返回了,还真的给我们在拉萨买了月饼。

红梅又打来电话,Z始终联系不到我。我说一切都好。她问我是不是一结束就到北京。我说到时候再看。

拉萨终究是我无法抵挡的诱惑。最有可能的是去拉萨,然后返回长沙。26、7号如果Z到了北京,再与他说。

我一直在想,我的生活会因这一个月而改变吗?在这个海拔4600米的地方,我似乎找到了面对未来的一种最大的信心。

一个人一定要在内心建立起自己的世界,成为自己的王。否则,会受尽生活的凌辱。



9月25日 晴

昨天傍晚,管理局盐场的人拖了一部边三轮到保护站。后来我们才了解是一个西安人(在深圳工作),想要用边三轮走拉萨。他那么庞大的架势,据说几次死里逃生。可能是因为性格原因吧,到保护站以后,他和我们的沟通不太好,有些僵。而且他开口就指责保护站的人不热情,我感觉不是很好。

保护站是高兴当家,我也不可能说什么。最后,好像他是在自己的帐篷里睡了一晚。

今天上午,12局的人过来帮他看车,弄了半天也没弄好。中午他也是自己吃的干粮。我总觉得这事挺别扭。

吃完中饭,经允许扎多可以开车带我们去野鸭湖。我、姚毅还有那个边三轮大侠,后来我知道他姓谭,一起去了。

到野鸭湖以后,扎多问我开不开车。这是多么刺激的事,哪有不愿意的?在扎多的帮助下,我一直将车开往楚玛尔河。确实很过瘾。回去以后,第一重要的事自然是学车,这是毫无疑问的。

到了楚玛尔河以后,姚毅主张脱鞋子过河。河水不深,很凉,我们淌过去,很兴奋,这算是涉水过了长江吧。

时间一天天结束了,我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心情究竟会怎样。但是,我相信命中注定。在保护站的很多经历中,我又体验到了那种恍如前生经历过的刹那感觉。所以,相信命运最后给我的东西。fate 。




9月26日 阴转晴

今天一早就变天了,我9点多起来的时候,谭大侠已经坐在走廊上,他说,外面太冷了。昨天晚上他依然睡在外面的帐篷里,吃的也是自己带的大饼,我将牛肉丁辣椒并倒了一碗开水给他。其他几个人对他印象都不好,尤其是高兴不肯表态,我也不想去跟他说,而且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谭应该主动跟高兴去沟通、交流,总认为别人得主动来帮助自己,这样的心态确实有些让人反感。

早晨的时候,我跟扎多、姚毅在厨房里又说起这事。他们依然对谭有看法。但后来谭进了展厅,扎多却主动叫他吃点东西。我觉得扎多真的心地很好。

昨天吃了晚饭以后,我和扎多又聊了一会天。他问我多大,我说比他大九岁,可以当他的姐姐。

他跟我说他们藏族人的婚姻观。他不能去娶不同信仰的回族姑娘,他决不去戴白帽子。他说他们有藏族人娶了回族人,得在自己的经书上跳9下,意思是脱离自己的宗教,他看到他们结婚后戴起了白帽子,特别不顺眼,不舒服。我说,如果他喜欢一个姑娘,最后才发现她是回族,怎么办?他说,那就吹。再喜欢也吹。然后,他又说到汉族人,他说特别不能理解汉族人的宗教,为什么只求保佑自己,从不求天下生命,这跟他们藏族的宗教有了本质区别,他说他瞧不起汉族的这种求法。所以,也不能娶一个这样的汉族姑娘。我笑了,看不出扎多对这个问题其实还是想得挺人道,挺深刻的。而且,照这样推理,扎多注定只能找一个藏族姑娘了。他跟我说,28号去格尔木,他就去看一个姑娘。先看一看。

后来,我教了扎多大约30来个单词。我觉得他其实很聪明。我还真想让他做我的弟弟呢,Z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中午大家都不做饭,也好。

久久地望着荒原深处的雪山、白云,突然有点儿想念长沙了。

下午6点半了。今天整个感觉有些疲倦。内心突然而至的气馁和茫然,让我长时间无法言语。

从中午起,扎多、高兴就被盐场的谢周他们拖着打麻将,他们选择的地方居然 是展厅,幸好自此就一直没有参观的人。下午3点钟的时候,姚毅做了中饭。

我一直很担心自己低落的情绪,我知道这是正常的,而且会过去,但是,在可可西里,我依然没能成功地抵制它,我觉得有一种无助的感觉。也许,人一生也逃不出的就是自己的心魔吧。

我希望自己在最后几天,心情能够真正平静下来。



9月27日 晴

Z从北京打来了电话,爸爸、妈妈跟他一起到了北京。他们都希望我能尽快去北京。我答应一结束就往北京去,不去拉萨了。但是,做了这样的决定后,心里依旧很矛盾。想着不能去拉萨,很放不下。再考虑一下吧。

高兴和扎多好像是去了盐场打麻将,原本计划今天再去一趟五道梁的。我觉得高兴有时候做事太没有轻重了。

谭大侠的车子离修好起步似乎还遥遥无期。我们对此也无可奈何。

还有4天。我们真的在这里呆了一个月。

今天三江源这一片一直有三头野驴,几乎从上午呆到下午,可可西里这边有7只藏羚羊,我让姚毅帮我拍了些镜头。前几天,去野鸭湖、楚玛尔河,也稀稀落落看见一些黄羊。昨天,还拍了一种叫棕背雪鹊的鸟在鼠兔的洞里做窝。

虽然是很枯燥的一个月,但我还是认为如果要停留在一个地方,这是最起码的时间了。我肯定会永远记住这个地方的。

今天找到四个外国曲子,都是我很喜欢的。《爱情故事》、《卡萨布兰卡》、《寂静的声音》、《月亮河》。反复地听,在荒原、雪山和蓝天白云的背景下,也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保护站的菜没什么了,肉、鸡蛋都已告罄。

下午用了很长时间去观察和拍摄三江源的那三只野驴。很有故事情节。好像是一只雌性与两只雄性之间的爱情抉择。但最终也没有明显的结局。

谭大侠的车看来是修不好了。但他一会说放弃,明天就去格尔木,一会儿又说车修好了,要将我,包括乔君都带上,去拉萨。我心里想,就饶了我吧。他这个人还真固执,所有的人都告诉他车子负荷太重,他整个就听不进去似的。

6点多的时候,杭州日报的一个记者上来了。本来也就没事,随便聊聊,都准备走了,突然说我是他的同行,得写写我。然后就是摆拍、摆拍再摆拍,我感到很痛苦。我觉得自己做新闻,并没有这样的习惯啊。乔君自然又会有得说了。

这个叫沈哲人的记者和他的大学上铺兄弟买了几套明信片、一本书,每人还捐了100元钱。

7点20了,虽然没有什么菜,还是得做饭吧。




9月28日 晴 大风

昨天晚上居然开始玩红心大战,而且玩到10:30,看来我也开始感到无聊了。高兴和扎多12点多才从盐场回。早晨我跟扎多说,这样打牌还是不好。

高兴发了邮件,而且接到成都的通知,10月份的志愿者是一个成都人和一个温州人,其中一个29号到格尔木,所以,他们在将近12点的时候出发去格尔木,谭大侠也准备到格尔木求援。保护站就剩下我们三个志愿者。当时,突然心里有些凄凉。

还收到Z的邮件,他居然告诉我已经订好10月6日的回程票。我真的要放弃去拉萨吗?心里特别矛盾。

我还是不愿做最后的决定。看到时候车子情况吧。其实,心里还有一种念头,哪儿都不去了,尽快打道回府,回长沙。现在想起长沙这两个字,真亲切啊。

想念古AIJIE的臭豆腐,黑店的饭菜,想到贺龙体育馆打羽毛球,甚至愿意跟Z去奥沙游泳,还有,邱兵他们再邀我去“杀人”也一定会去的,或者泡吧、喝茶,和原来长沙晚报的同事去唱卡拉OK,这一切都让我想念了。完了,完了,我还准备以后周游世界呢。

今天保护站也很安静,来的人、车都很少。只有12局和不冻泉保护站的两帮人马过来溜达了一圈。

我坐在走廊的门槛上晒了几个小时太阳,用保护站那部破望远镜一直在观察昨天就出现过的那三头藏野驴。他们也真悠闲,一整天就这么相跟着吃草、漫步或长久地一动不动,爱情的事似乎也还没有一个明朗结局。在镜头里,他们一开始起步,倒是非常矫健、优美的身姿。在6点多的时候,我还发现一只新的野驴加入其间。后来,他们就慢慢消失在荒原深处。虽说是荒原,但这种野生动物自由宁静或者说散漫的生活状态,细细地想,也足以令人心动。这是他们的天堂,他们的家。不过,这几只野驴今天漫步的地方,正是将来青藏铁路要穿过的地方。我以后不可能再在相同的地方看到他们的身影了。

下午还看了一张很老的碟,《仙履奇缘》。乔君玩了一下午电游。倒是姚毅最认真,在展厅一直研究他的鸟类。

一个月可能真的是极限了。

晚上就将中午的剩饭做了蛋炒饭,储藏室里的菜只有冬瓜、白菜了。我们都犯愁,明天吃什么呢?

刚才Z打来了电话,我说我还是想去拉萨。Z让我自己再考虑。妈妈跟我说了一句话,电话就断了。哎,我还是不能太自私吧。爸爸妈妈都在北京,我反而不去,不太好。我一定要下个决心,10月1日返回格尔木,2号到西宁,最迟3号到北京。拉萨,下次我要自己开着车子去。天哪,我这口气怎么跟谭大侠一样了?打住,打住。




10月2日 雨 晴

这是到拉萨的第二天了。我发现自己又开始慢慢融入这个地方,这种感觉自然而然地来,让我有种平静的欣悦。刚从“寄吉颇纳”回吉日,坐到网吧,已经有心情整理前些天的经历。

9月29日:这一天可可西里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来往的人也很少。我们坐在走廊上,四野寂静,一丁点风声都没有。高兴和扎多去了格尔木。剩下三个人连开口说话都显得很突兀。28号那天我说以后由乔君做饭,省得他老惦记着电游。今天既然没有风,他惦记着电游也没用。还好,一到做饭的时间,乔君还是呆到厨房去了。

我又爬了一次28米高的铁塔,在塔上拍了一些东西。

下午则主要是拍黄瓜和豆豆。豆豆是谭大侠带在边三轮上的小狗。很有生气。他一来,就受到我们的宠爱。黄瓜却因此更被忽略。但他只要一见豆豆,必定对他狂吠。而这之前,黄瓜不论见谁或不论因为什么都不会吭声的。这下,保护站人不热闹,狗却热闹了。豆豆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莽撞闯入,黄瓜一叫,他就自动躲开。黄瓜能捱得过这个冬天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深信他即将来临的死亡命运。

下午6点钟,我又拿着望远镜四处张望,除了天地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我跟姚毅说,我真的不去拉萨了。

8点左右,我去配电间打开了电源。吃完饭,乔君马上抽空玩了一盘电游,十几分钟后,彻底断电。

我不记得这天我做了什么梦。

9月30日:早早醒来。开始洗脸刷牙,开始洗床单,晒被子。

乔君又做了早饭。我叫姚毅,“起床拦车,今天还不拦车,我真的不去拉萨了”。

10点多的时候,我从保护站屋后的清水河过来,居然发现有一部装石油液化汽的东风康明斯停在保护站前。谭大侠回来了。他朝我说,你可以坐这部车去拉萨。姚毅也催,快去收拾东西。我动也没动,反问是吗?姚毅瞪着眼睛,说真的。我疑惑地望着另外两个陌生人-——当然,就是这部车的两个司机。其中,年长的朝我点点头,是可以去。

我以冲刺的速度进房,以冲刺的速度收拾好本来就收拾得差不多了的东西,姚毅帮我取回被子,乔君帮我套上那怎么也装不上的睡袋,他还边嘀咕“我店里的全是好东西”呢!然后,一溜烟就跑到了庞大的卡车面前。

至此,我知道坐东风康明斯看风景是这个世界上最享受的事情了。

我后来一直想,我的想象力那么丰富,但始终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保护站的工作。当时,突然下起了雪粒。乔君、姚毅、谭大侠对着我们挥手。而高兴、扎多还没有回保护站。我笑笑的,心里有些难过。明天就是中秋节。我还没有听谢周唱过歌呢,他都说了在我走之前会唱的。

惟一能淡化掉这种难过心理的是后来900多公里的西行路线。

康明斯的司机,一个姓鲍,比我大一岁,一个姓赵,回族,是个18岁的小伙子。一路上,他们对我很照顾,我则一心一意不放过青藏线上的任何景色。

当天下午2点,我们到了沱沱河,在一个新疆人开的餐馆里吃了一份大盘鸡,我请客。沱沱河雪花飞舞,这是我之前到过的最西方向。

在傍晚7点半左右,过唐古拉山口。我下车拍了几个镜头,风很大,山口的海拔是5238米。这是我此生所到的最高地点了。我发现,在这个地方还有两个帐篷。住着藏民。

此后,康明斯一直以50码左右的速度往西,我心里对青藏线有种很由衷的喜爱。

晚上9点多,我们到达安多。安多是藏北的一个县。其实,它更像一个荒凉的小镇。在他们经常停留的一个餐馆,我们喝了盖碗茶,吃了包子和一份羊肚,甚至还看完了一张拍得不错的港片,将近11点,又继续上路。

这种日夜兼程的赶路方式,对鲍与赵而言,是很自然的。我则又紧张又兴奋。兴奋是因为这样的高效率最对我的性格,紧张是因为开着一部特种危险运输车,赶夜路,也算是命悬一线吧。

8月14的月亮又大又圆,将青藏高原的天空和我越来越接近拉萨的心都照得清晰幽蓝。为了不让鲍师傅犯困,我陪着他,跟录音机唱了好多首什么诸如“潇洒的走”,“多少柔情多少泪”之类的歌。小赵则告诉我,跑长途,如果没有这些磁带,那会闷死。我挺理解的。

凌晨2点半,我们到达了那曲。那曲是个地级市,规模自然比安多大。在浓重的夜色里,一些美发厅、批发部之类的门面也出现了,有了点小城市味道。

请看:

10月,告别拉萨 

9月,在可可西里 (第一部分)